家鄉的風是什麼聲音？家鄉的風，吹向世世代代的港鎮人，鎮裡的人所言說的鹿港腔臺語，有歡喜有悲傷。乘著風，這些言語穿梭在鎮裡的大街小巷，風帶走了聲音，風也是有記憶的。
身為聲音創作者，臺語是我在鹿港的成長記憶，這個語言乘載了家庭、親族與地方的情感，我能在生活中自在掌握臺語，這方面我是幸運的。然而，我後來想做臺語節目時，我驚覺自己的鹿港腔講得歪七扭八，原來，隨著我成長的臺語，它特有的腔調成為青春期的彆扭，於是我學起優勢腔、甚至講起更省事的華語。後來鹿港腔在我少年時缺席了好長一段時間，因為當時很少人和我說，咱做自己就好，其實咱本身就是與眾不同。
臺語曾是這塊島嶼上許多人共同的語言記憶，但對極權統治者來說，語言背後的社群意識與土地認同是他們恐懼的事。戰後，國民黨政府在臺灣推行國語政策，學生們在學校講方言要掛狗牌罰錢，電視與流行文化長期以國語為主流，臺語從此之後有了「不對」與「粗俗」的刻板印象。當語言逐漸從公共場所退到家庭餐桌，許多上一代的人逐漸不和兒女講臺語，一個政權竟然可以不到半世紀就輕易拔掉臺語的舌頭。我意識到，人們是可能遺忘語言的，當語言停止言說，臺語無法跟上社會脈動、無法伴隨我們長大，誠如記憶不再訴說，一切將在時間洪流煙飛雲散。
1930年，鹿港的風吹向清水街，蔡焜霖稚嫩的雙頰有一陣溫暖的海風吹拂。
出世在臺中清水的蔡焜霖先生，從小在家族經營的雜貨店中講著海口腔臺語長大，後來受日本教育，伊學習了當時的國語日語，讀到中學時二戰爆發，大部分的學生都被殖民政府徵召為少年兵，學業因此中斷。終戰後，焜霖前輩回到臺中一中就讀，課堂上的老師說著國語教大家ㄅㄆㄇ，政權輪替在伊的舌頭留下痕跡，焜霖前輩的故事就像那個時代下無數平凡百姓的縮影。然而這位愛讀冊的海線少年，後來因為參加讀書會，被國民黨情治單位抓走，一關就是十年，伊的大半青春都在火燒島上渡過。
我第一次讀完漫畫《來自清水的孩子》的感受相當複雜，這是一場關於政治暴力的悲劇，卻似有一股暖風吹進我的心坎。這套由游珮芸寫作、周見信繪畫的作品共有四冊，故事以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蔡焜霖先生的一生為基礎來創作，歷經日本帝國殖民到國民黨在臺灣的威權統治，時局讓伊的成長坎坷崎嶇，卻磨練出強韌的心智。我邊讀邊想，如果換成是我成長在那年代，時局無情的加壓，我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部漫畫繼續畫著焜霖前輩出獄後的日子，伊成家立業，投身出版業，努力工作之餘仍不忘教育的夢，創辦兒童雜誌《王子》，幫助過許多弱勢的孩子追夢。然而，這過程時不時受情治單位干擾，工作場上的考驗也從未停歇，直到臺灣解嚴，各種社會運動蓬勃發展，首屆總統民選象徵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激勵焜霖前輩寫下那些曾經難以對孩子訴說的過往。退休後，原本應過著享天年的生活，焜霖前輩卻全心投入各種人權行動與教育推廣，以及參與白色恐怖事件的公開與平反。讓我最感動的是，前輩明明經歷過政治暴力，為何能將過去的悲痛轉化作柔軟的助人力量？伊曾不計名利的幫助過許多人，我邊看邊想，焜霖前輩為什麼仍舊對世界充滿愛？
這讓我回想起第一次見到蔡焜霖先生，是2017年7月2日在臺大校園的一個紀念晚會。這場活動辦在第一學生活動中心（活大）與圖書資訊系館旁的空地，後來在許多人的推動下總算正式命名為「陳文成事件紀念廣場」，這裡曾是陳文成博士陳屍之處，此事的真相至今仍是一齣羅生門。彼暝的紀念晚會，我以全臺語擔任主持人，在時任文化部長鄭麗君與臺大歷史系陳翠蓮老師致詞後，由音樂家艾文接續演出，特別嘉賓是蔡焜霖與陳欽生前輩，他們作伙演唱日文版的〈千風之歌〉，送給三十多年前在這個廣場失去性命的白色恐怖受難者陳文成博士。此時，臺下發著百合花，觀眾有的將花懷抱胸前、有的拿花隨著歌聲搖曳，那是晚會最溫柔的一刻，我聽得好感動。哎！青春少年時，能夠活在這個自由的時代探索世界與自我，我們是何其幸運的一代！
漫畫《來自清水的孩子》中有一幕，焜霖前輩向作者游珮芸提起〈千風之歌〉對他的意義。伊說，每回唱起這首歌，總會覺得那些被國家暴力奪去性命的人，其實並未真正離開——他們化作了星、化作了葉、化作了拂過眾人臉頰的風，仍在這片土地上，靜靜看顧著活下來的人，看我們如何讓這個國家一點一點變得更好。讀到這裡，我忽然明白前輩為何對世界懷抱如此深厚的愛，伊放下憎恨，選擇身體力行將這些故事訴說下去，將逝者的靈魂化為力量，溫柔的抵抗遺忘。
紀念晚會尾聲，眾人將手中的百合花一朵一朵放在廣場的臨時紀念碑旁，向陳文成前輩致意，願國家暴力不再重演，願每個自由的靈魂，都能翱翔在無限寬廣的天空裡。彼暝是我和焜霖前輩唯一的一次交集，前輩在2023年化作千風，我讀完漫畫後，懷著極大懊悔，為什麼當時沒和前輩多聊些什麼呢？
當時我會來到臺大讀研究所是受到318學生運動的刺激，這場運動讓我意識到過往大學所學習的工業設計專業難以回應時代，特別是面對家鄉鹿港，許多歷史風貌的老建築不斷遭到拆除的爭議，我該如何理解這個現象？什麼是當代社會的需求？以及我該怎麼行動？我帶著許多疑問來到臺大城鄉所就讀，課餘時往返於各種田野調查與街頭運動，試圖辨清自己和社會的關係，最後我看見「臺語」在這些社會議題中的位置，語言如何承載一個地方的集體記憶？臺語要如何成為轉譯專業知識與地方文化？這個想法促使我創立「阿愷之聲」聲音頻道，臺語引領著我回到鹿港，這座昔日有著大量先民不顧一切冒險，乘著海風抵達的豐饒之港。
如今成為一位臺語Podcaster，我用鹿港腔臺語講述萬事萬物，這個節目最受聽眾歡迎的是臺灣文學單元，我邀請幾位彰化的好朋友做伙聊書，透過文學，在地方眺望世界。我偶爾會想，若我活在焜霖前輩的那個時代，不能講臺語、不能組讀書會、不能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我怎麼可能有創作的餘裕？我來不及和焜霖前輩分享的，正是那場晚會以後，我努力找回自己是誰，從認同家鄉到認同母語，我逐漸自信，原本丟失的鹿港腔也逐漸豐潤。或許，如果前輩知道我在做阿愷之聲Podcast，伊應該會笑著對我說：頑張って！
不曉得對焜霖前輩來說，伊會怎麼回憶清水的風？這陣風來到今日，儘管臺灣已經走向民主開放，多元價值百花齊放，當今臺灣社會最大的挑戰就是抵抗遺忘，無論是面對昔日國語政策下不斷流失的本土語言，或者是整體社會處理歷史轉型正義的困境等等。這些事時不時讓人感到挫折，但每每想起焜霖前輩的故事，就覺得我們眼前所見的挑戰似乎清朗許多，我們不能忘記風的存在，自由的風，可是一代又一代努力吹拂到今日的呀！
就在我寫著這篇文章時，2026年7月15日夜晚，香港國安再次大規模搜查位於旺角的「留下書舍」、「田園書屋」兩間獨立書店，五名店員因涉嫌國安法煽動罪被捕，只因為書店擺放一批官方認為具煽動意圖的書籍，像是記錄中國社會多元聲音如何在強權管控下逐漸消逝的《唯紅花綻放》等。當店員穿著印有「我是書店店員」的衣服走向警車，這個畫面深深衝擊著我，在距離我們數百公里遠的城市，極權政府仍在打壓自由的思想，究竟是什麼樣的國家，這麼沒辦法容納正當行業與手無寸鐵的百姓？萬幸的是，後來這些店員皆已交保候查。我認為這正是為什麼《來自清水的孩子》這樣的故事值得一讀再讀，它提醒我們，臺灣的自由從來不是理所當然，這是許多人用生命和青春爭取而來，我們不能遺忘，因為遺忘的代價太大。
風有記憶嗎？或許風是最明白自由的。風的聲音，來自家鄉，風講著鹿港腔臺語，有悲傷有歡喜，風也送別了一代人，同時又吹拂向嬰孩的臉龐。風是有記憶的，風看顧著我們，風不會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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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王麒愷，彰化鹿港人，臺大城鄉所畢業。創辦的阿愷之聲Podcast是全宇宙第一個鹿港腔臺語頻道，致力以母語講萬事萬物，節目於2025年入圍廣播金鐘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