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恩（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副教授）
相較於傳統媒體或紙本媒介，社群網站設計的重要特色，就是要閱聽人立刻、公開的做出反應與判斷。看一支抖音影片，要在三秒內決定要左滑還是右滑；看一篇臉書發文，看完後立刻決定要不要按讚或轉發；每篇文章或影片下面也累積了其他網友對於這篇內容的好惡，進一步鼓勵選邊站；你按讚與否，不只會公告周知，甚至你假如沒有特別選邊站，還會有好事者跑來問你怎麼沒有立刻按讚。相較於傳統媒體或紙本媒介，可以在家裡自己看完，關掉螢幕在腦內咀嚼一陣後再做出喜好與否的判斷，社群網站鼓勵讀者對任何判斷都要在轉瞬之間。
這樣的系統設計以及演算法鼓勵機制，首先就是影響了社群網站的內容提供者，包括各種網紅、短影音製作者、以及媒體。當讀者被期待要在幾秒內做出好惡選擇時，內容提供者更會強調要在前幾秒就引起讀者的情緒反應，三秒內要大笑、震驚、生氣、焦慮、起色心、羨慕等。以營利為目的的社群網站，把營利目標設在使用者使用越久越好，於是進一步鼓勵這些立即情緒反應的內容，讓這些內容曝光度更高，使得社群網站使用者每滑過去一排急促又誇飾的內容，心情就跟著七上八下。
這些內容對於學生理解世界的認知有明顯的影響，也連帶影響到學生與老師之間的相處關係。
學生使用社群網站產生的內在影響
首先，社群網站內容對情緒的操弄以及瞬間判斷的制約，讓學生更容易失去耐心、追求一蹴可幾的成果。抖音的工程師 2024年受訪時曾公開表示，抖音內部早就發現短影音會降低使用者的延遲滿足感（delay gratification），更在意當下得失、而輕視更長期的好壞（註1） ，因為腦內自我控制、維持耐心的認知能量早就被高高低低的情緒起伏消耗殆盡了。Instagram的研究也發現，長期使用IG會讓青少年焦慮增加，尤其是女同學對自己的外貌焦慮（註2）。當你只動一隻手指，就忽然被推送好幾個網紅還沒畢業就有車、有房、有遊艇、在地中海度假，打贏一場電動就拿到五百美金獎金，跟路人撒個嬌就拿到最新的 iphone，在路邊嘲笑無家者或跟著跳舞不小心露出內褲就能拿到創帳號以來沒拿到過的五千個愛心。對於學生來說，假如以為世界真的是如此運作，念書何用？懸梁刺股何用？還不如直播自己懸梁刺股。認知心理學也告訴我們，當人們腦內的認知能量耗盡時，就更可能依照生理本能與既有偏見來進行判斷，於是對人事物不只更沒耐心，也更容易有歧視、更容易追逐情色。
而學生們對於「一蹴可幾」的追求，就被社群網站的設計影響，把視野限縮量化為對於按讚數以及點閱率的這幾個數字：只要在當下人氣高就是正義，只要讚拿得多就是對的、能夠馬上賺大錢的方向。於是，在上課學習、培養未來工作專業時，毫不在意老師告誡成績對未來職涯的影響，只想著能不能下課拍五分鐘抖音挑戰短片追上潮流，於是下課就跑去拆廁所水管（註3）。
當跟老師或同學起衝突時，想到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思考如何面對面處理、向制度內管道求助，而是想要發上網讓對方「社會性死亡」，而不考慮這些點閱率在實質上並沒有能轉換成制度造成的效果。另一些學生追求一蹴可幾的結果則更為極端——直接希望在物理上消滅對方，而訴諸具有生命危險的暴力手段。短影音中的路人英雄，打贏架後就影片結束了，但年輕人沒有意識到在現實生活中用一樣的手段，面對的是對未來一生的長期影響，從管束與刑期開始。
相較於國外來說，社群網站跟演算法對於台灣的師生還說還有更進一步的負面影響：這些演算法與按讚數，在社群網站上網友無國界的特性下，就更容易讓台灣學生受到中國的文化以及生活習慣的影響，這點在美國也是的，例如北京冬奧直接來美國付費找學生宣傳（註4），例如把戶政事務所當成民政局、以為叫救護車要打120、離婚需要找結婚證，以及大量的有權有勢者裝弱後大逆轉的鼓勵階級歧視的文化。這些都直接增加了台灣老師在教授台灣教材的成本與壓力。
社群網站公司的責任與國家規範
那要如何應對這些社群網站演算法的負面影響？
最大規模的應對方式，當然是直接訴諸社群網站公司與演算法本身。美國許多國高中都已經禁止使用手機，許多國家也開始討論制定社群網站的年齡限制。這些規範背後的邏輯，並不是擔心青少年接觸到特殊內容的資訊，而是如一開始所述，社群網站演算法的運作機制，會影響到人類大腦的運作模式，而這對於大腦正在發展中的青少年影響自然更大，因此臉書的法院審查是以成癮性來裁決，與酒精、菸品、毒品的邏輯類似但規範強度不同。
當然，直接把小孩手機拿走或禁止使用，可能也會有立即的負面效果，畢竟社群網站上的資訊也是年輕人社交、同儕相處、分享該世代專屬內容的重要管道，我們也無從預測年輕人長大後的世界跟社群網站共同演化下該有哪些準備、會有哪些變化。直接讓小孩完全禁止接觸，恐怕脫節程度無法成年後彌補。至少可以做的，是保持對這些事情相關研究結果的關注、注意各國規範與判決的方向，以及支持國內政府以及非營利組織在相關議題上的研究以及國際串連，在必要時透過跨國串聯來施壓社群網站進行改變。
千萬粉絲的真相：網紅的真實樣貌
而對於第一線的老師以及家長來說，可以先讓學生了解成為網紅的難度遠比想像還高──台灣只有一千多位網紅月收入超過五萬，YouTube上就算有十萬訂閱，月收入大概也只有一萬五，甚至比去超商全職工作的最低薪資一半還不到（註5），更別提網紅世代交替快，紅個十五分鐘後可能未來乏人問津。讓學生知道當看到有網紅在嘲笑說書念不好要去超商掃條碼時，這個網紅的收入通常比超商店員還低。隨著AI時代興起，更多真假難分的內容被零成本大量產出，中國AI短劇僅有1% 回本（註6）。
而要能定期更新的網紅更是有巨大的產出壓力，光是每周要周更，就讓許多網紅去掛身心科。假如每周連作業都交不出來、別人已經寫好的課本都念不完，更別提要無中生有的創造全新內容。要能夠有吸引人的內容，除了穩定與眾不同的職業之外，也需要對於生活的細節有所品味與反省，而這些需要大量的跨國文化、歷史、科技知識，也需要精準的語感跟美感，而這些基礎反而是在學校能最系統性的培養跟準備的。
網路不等於真實世界
另一方面，也試著讓學生訓練在面對這些社群網站的數字以及操弄時，可以保持耐心與冷靜。社群網站操弄情緒是他們故意想讓你持續關注的經營策略，並非世界本來就是這樣運作。而現在買讚盛行，買海外IG的讚500 個只要台幣200 元，打工一小時就有了，打工一周四十小時，用乘法一算就知道可以買兩萬個讚。因此看到那些幾千讚、幾萬讚的帳號，很多都只是自己掏錢給行銷公司打腫臉充胖子，並不是真的有那麼高的人氣，更別提想要靠這些假人氣賺錢了，真的不如去打工。法官跟警察也不會把這些按讚數當真，並沒有什麼社會性死亡的效果，反而更可能因為資訊揭露不全或抹黑而吃上官司。唯有保持情緒穩定跟耐心，才不會很遜的隨便被網路上的人或內容牽著走，也才更能夠辨別內容真假，打假除亂。在資訊過載且真假難辨的未來，掌握真實資訊及其管道才更能夠走得久、走得穩（註7）。
隨著社群網站以及接下來的AI，越來越成為人們接觸世界以及機器的主要媒介，也將成為人們通訊跟展現自我的工具，因此將可能跟車子或個人電腦一樣成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太可能全面禁止或走回頭路到沒有演算法的時代。因此對於準備迎接新世代的師生來說，關注演算法可能帶來對大腦的影響並在行為上調整適應，以及關注演算法對於未來職業的相關影響並及早規劃，就能在這持續快速變化的社會多一層準備。
註1：不明白播客EP-094 「美國應該封禁TikTok嗎？」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sulgfT7OGo
註2：Meta內部曝光 ! Instagram演算法恐讓青少年陷入「外貌焦慮」https://reurl.cc/jVZW4m
註3：全美校園傳災情！青少年跟風抖音挑戰 學校廁所大搞破壞
https://reurl.cc/rkG9jkl
註4：花費千萬聘美國網紅傳播中國好聲音
https://reurl.cc/eQlzlj
註5：逾千位網紅被課稅「共繳5261萬」 Cheap嘆:：錢不好賺
https://today.line.me/tw/v3/article/60L0yxj
註6：半年產22萬部，成功率僅1.3％！AI短劇全球狂潮讓3能力變稀缺
https://udn.com/news/story/6837/9690754
註7：TFC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看貓咪圖也被統戰？拆解「認知作戰」養套殺：不只偷走你的選票，還想讓你的股票賠錢！專訪王宏恩（蘭德智庫研究員）」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hyk0sIHD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