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牧民
沒再被老師打之後好幾年，我才第一次知道體罰是不對的。
念中部私立中學的年歲，升高中是聯考，升大學也是聯考。年紀在多元入學濫觴的時期，高中部高我一屆的學長通過「推薦甄試」錄取台大外文系，在第一類組的我們心中彷彿英雄。我們這一屆，也有同學以推薦甄試錄取國立大學第一志願的科系。中部私立中學對於升學管道、對策的掌握與反應精準而敏捷，令家長趨之若鶩地把孩子送進去。在高中端，私立中學以老師教學卓越，方法明確著名；在國中端，家長群中口耳相傳的口碑則一概包括「管得嚴」。
我就讀國中部時，老師們從辦公室走向授課教室時，莫不拿著藤條。品行能夠打出來。秩序、紀律能夠打出來。成績、分數能夠打出來。我升上高中部之後不久，發現自己和同學不再被打了。走進教室的老師們，沒有一個拿著藤條了。我還進一步發現，同一位老師，進高中部教室，手中沒有藤條；進國中部教室，就有了。
做為一個學生，我得到升上大學之後，才第一次聽到「體罰是不對的」；或者，至少沒有大人們宣稱的效率，所以其實也是不必要的。品行不會被打出來，秩序、紀律不會被打出來。成績、分數其實也不是打出來的。知道這些的時候，我早就不再被打了。但是，心中也留下日後縈繞在心裡的疑惑。同一個老師，教國中部的我，會打我；教高中部的我，不打了。那麼，就老師來說，在我國中的時候，難道他無法以不打我的方式教會我嗎？就我來說，高中時不需要被打就學得會的事，國中時難道是因為被打才學會的嗎？說起來，我的年齡變了，我從國中生變成高中生了。我長大了，老師不打我也能教會我了，我不被打也學得會老師教的東西了。咦，但是等一等，如果是這樣的話，關鍵在於我長大了，那老師真的有「教」的技術和專業嗎？我應該感謝的是自己的長大，而不是老師囉？
總之，就在升學主義和其中道理頗為奇怪及矛盾的體罰教育之下長大了。相信體罰有效率的大人，則從來沒有解決我心中的疑惑。等到我自己終於也成為了一個老師，心中的疑惑進一步擴大到具有普遍性和理念性的範疇：
我要怎麼當一個老師，當一個怎麼樣的老師呢？我國中升高中後所發現的問題及矛盾，從來沒有解決；在它沒有解決的前提下，我的老師沒有一個是能夠學習的對象。甚至，我的老師們的作為本身就造成我所發現的問題及矛盾；在他們本身就是問題及矛盾的前提下，教學可說沒有理論及理念的基礎。而他們都是修過教育學程的人呢，一個要當老師的人，他自己的老師卻沒有一個是能夠學習的對象，恐怕也沒有一個具有教學的理論及理念（有理論及理念則必須要能夠解決矛盾），究竟怎麼辦呢？
終於，我用了「刪去法」。我的老師們讓我感覺不好，不適合，不應該的作為，我在當一個老師的時候，就不去做。
我不會體罰我的學生。我的學生是大學生。沒有人在體罰大學生的。但這也成為我發展自己對於「老師」的想像與思想底蘊的契機。這個世界，這個社會並不允許人打人。但我們的社會慣習或成規卻讓家庭和學校例外，成為會出現人打人這回事的地方；而且，還特定是某一個年齡區間的人，可以被打。我在高中時發現的問題，可以說再度當頭對面。如果一個人長大了便不用／不能打，長大之前則不妨打。那麼唯一的變因就是那個人的長大，而沒有老師「教」的專業。唯有無論哪個年齡都不能打，才能夠證成老師具有因應學生年齡及認知能力發展適切應對教學的專業。出於教育的專業，不體罰學生。因為「打／體罰」不可能是專業。如果是的話，那個專業就會包含各種體罰的方法及操作的竅門。而一旦教育是一種專業，當然包含各種教導、管教、管理的方法及操作的竅門，那就剛好絕對不需要打。
這個「刪去法」，當然也使我不會運用言詞針對特定的學生，不會給學生取綽號，不會運用我的情緒或語詞致使特定的學生被孤立；它也使我不會運用我「老師」的身分和職責對學生造成傷害，不會去羞辱學生，不會將我的情緒潑灑到學生身上……。種種我以前的老師們會做而我不會做的事，都讓我進一步去思索「為什麼不會做」，「為什麼做了會不像一個老師」。而這些「不會去做」的不適切的行為，都有他們的反面，也就是「會去做」適切的事。這些適切的事，則就是對於老師的想像。
會成為學生學習的助力。會成為學生解決疑惑的途徑。會成為學生情緒的倚靠。會成為學習環境中情緒及氛圍穩定的力量。這些「會去做」的事，都成為專業能力之所在的內容。因為將它們做到，做出來，明確地需要各種策略，方法，及操作的竅門。
最終，「刪去法」以及與它相應，關於老師的想像，則恰恰符合台灣在廿年前立法禁止體罰以後教育改革的路徑。具體而言，教育改革就是不去做以前不假思索就那麼做下去的事，教育改革當中的轉型正義內涵也正是讓以前不假思索地去做不會出事的作為變成不再可行。以前大家都那麼做，不會出事的作為，現在不能做了。不能再做那些事之後，老師／人就需要去發現、去探求、去發展「必須要去做的事」所需要的策略，方法及操作的竅門，統稱教育的專業。
如果以前大家都在做而不會出事的作為，現在不能做，會叫做「教師沒有管教權」，那麼，最直截的問題就是：
什麼？你需要管教權來執行你的工作？那你的專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