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壁村長
編按:我們向來希望能提供更多男性照顧者的聲音給讀者。在現代社會中,多元的家庭組成正逐漸增加,儘管如此,主流一夫一妻制的家庭組成中,男性照顧者也所在多有,他們在哪裡?作為照顧者有什麼體悟與心聲?本篇我們邀請到鐵壁村長提供我們來自男性照顧者切身的實踐、思索與心得。
本次適逢人本教育基金會邀請,請我聊聊父親在親職角色中的心得,在本文開始之前,我想先聊聊發生在我身上的三個小故事,作為本文的楔子:
第一個故事大約是在18年前,我帶兒子在百貨公司的親子空間換尿布,過程中我把臉貼著他的肚子玩,兒子唧咕唧咕笑著,等我們換完尿布後,他自己想從尿布台跳下來,我沒有制止他,而是把手托在他屁股下方鼓勵他往下跳,他跳下來後隨即興奮的快步直衝出房間,我正想去追他的時候,突然發現旁邊有一個媽媽目瞪口呆的看著我,她驚訝的說:「爸爸帶的小孩真的好不一樣啊!」。
我猜她的想像是,如果是媽媽帶小孩換尿布,可能會全程請小孩不要亂動、不要往下跳、要小心不要受傷,但爸爸帶小孩卻貌似沒有這些界線,甚至還鼓勵小孩跑給我們追,這對她似乎難以想像。看到她驚訝的表情,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對某些母親來說,父親帶小孩可以帶給她們那麼不同的感受。
第二個故事發生在16年前,因我兒子很喜歡大自然,有個週六因為太太有事情要忙,我就獨自帶著兩個小孩到新店山區內的直潭國小去逛逛,那個時候我正在考慮是否讓兒子就讀直潭國小,因為它真的是很清幽的特色學校,週六日除了開放校園,也有類似戶外圖書館的設計讓家長來遛小孩。
當我提著大包小包帶兩個小孩逛校園的時候,這時又有一個媽媽站在旁邊看著我,幽幽地問我「你一個人帶兩個小孩子來這裡嗎?」我回答說是,接著她露出疑惑又感嘆的表情說:「很少看到有爸爸可以一打二陪小孩耶!」,這個對話又再次震撼到我,也讓我意識到「男生帶小孩」在當時的台灣似乎是有點罕見。
第三個故事是發生在國外,那是在2017年,我那一年隨團去參訪德國,同行與幾位老師前往威登堡,很巧的是他們都是女性,只有我是男生,大家約好集合碰面的時間地點後就分頭各自找尋戰利品,我在出發前做了一些功課,感覺歐美國家所販售的青少年內衣褲材質比較舒適(台灣廠商大多都是拿卡通圖案當賣點,衣服材質其實很普通),所以我挑選了一批內衣褲給小孩,等到與大家重新見面的時候,大家看到我提著大包包,便好奇問我買些什麼,我回答:「我去幫小孩買內衣褲啊!」
這群女性聞言,立刻此起彼落地發出「哇!你真是個好爸爸」或是「哇!你真是個好男人」的讚歎聲,我當下感到十分困惑,因為這三位之中有研讀社會學與政治學的老師,於是我就反問他們:「如果你們今天是跟一位女老師來,當你們知道她購買小孩的內衣褲,你們會跟她說,哎呀!你真是個好媽媽,你是個好女人啊!請問你們會這樣說嗎?」
這三位女老師聞言立刻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其中有一位喃喃自語道:「我們好像對於男人的標準太寬鬆了」,這個故事很警世的地方在於:這三位都是學歷很高的女性知識分子,性別平等議題也是他們的研究生活日常,但是研究歸研究,在現實生活中,他們對於台灣男生的想像跟要求還是很刻板的,好像男生願意投入家庭事務就已經是很好的品種,當下我雖覺得很訝異,但好像也習慣了。
被觀看的「男性育兒」
剛剛的這三個故事,其實說出了一個共同的標記,那就是在當時的台灣,大家好像會特別注意「男生帶小孩」這件事,並且賦予它特殊的觀感與解讀。
我自己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男性育兒」在台灣會被特別注視,我是在國外成家立業,由於我們是貧窮的留學生,周遭又沒有親戚朋友可以依靠,因此別說是育兒,連太太坐月子也是我得親自料理,我周遭的朋友也都是夫妻兩人共同扛起家裡的所有大小事。由於留學生受國外的生活風氣感染,也缺乏家族奧援,父親參與小孩成長的大小事(例如:換尿布、寫聯絡簿、購物、聊天學習……)並不突兀,可是一回到台灣之後,這些事似乎就顯得不尋常。
對此,我們可能要注意台灣家庭文化的影響,尤其閩南人重男輕女的心態很重,男生幾乎是從小不用做家事,我從小因為是長孫,媽媽與奶奶從來沒要求我做家事,我猜想或許台灣男生因為長期接受大家庭與雙親的照顧,家中又習慣由女生(媽媽或姊妹)操持家務,他們的任務就是發揮專心讀書工作的功能,對於照顧他人與操持家事的過程其實相當陌生。
不知道是否因為如此,「男性參與育兒」就變成是一件必須「額外花心思學習」的課題,也是一種「令人感到侷促與繁累的工作」。走筆至此,我也常常自忖,如果我是在台灣成家生子,作為從小不須為家務煩心的幸福男生,又有雙方長輩幫忙帶小孩,周遭又有坐月子中心、餐廳等便利服務可以讓我簡單外包家務,我投入育兒的熱誠會不會有所衰減?
說完了故事,以下我想就自己的經驗,分享父親投入育兒對「孩子」、「配偶」與「自己」所可能形成的一些影響與閱讀心得:
一、對孩子的影響
父親投入育兒,究竟是否會對小孩有不同的影響呢?我在回台灣之前,讀了一本育兒手冊,作者在字裡行間不斷制止媽媽的「過度育兒」,強調很多事情應順其自然,請母親「務必不要過於緊張」。當我知道作者是日本醫師之後也豁然開朗,因為日本媽媽確實給人的印象是相當緊張的。作者認為,神經質的媽媽在養育孩子時會把恐懼帶給小孩,讓小孩施展不開手腳,所以一切都要放輕鬆,最好讓爸爸也可以參與。
女生因為有懷孕哺乳的辛苦過程,加上對於感情關係的重視,多半被認為有較強烈的育兒生理與心理本能,對風險也會顯得特別在意。這本書讓我領悟到兩件事:第一,如果只讓媽媽來育兒,女性對於風險較為謹慎的特質或易給小孩過多的限制並形成心理上的枷鎖;第二,如果亞洲媽媽更容易顯得神經質,是否因為在亞洲社會,女性被期待承擔大部分的育兒工作,而男性在照顧家庭的能力上又顯得更加拙劣?女性在缺乏幫手又得獨自承擔責任的狀況下,在育兒時自然格外緊張,對於小孩的健康與表現也更容易患得患失。
這個時候若是有父親主動參與的話,或許能讓女性有機會更換角色(從緊張的媽媽還原為放鬆的太太),過程中也讓小孩接觸到另一個比較不緊張的行動者,可與其進行較無壓力的學習或遊玩。看了這本書讓我有點確認到,原來父親的參與對孩子是很有意義的。
後來我又有機會讀了一些著作,也說明父親參與對於孩子的影響:
首先是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這本書讓我知道男性與女性在演化上所扮演的不同角色,道金斯提到:最早的單細胞生物可以透過自體繁殖而獲得永生,但是生物最終選擇犧牲自己的壽命而發展出以細胞分裂後進行基因交換(亦即交配)的繁殖模式,主要目的即是為了維持生物的多樣性,以確保基因面對各種不同的環境變化,至少能有一部份存活下來。
但相對於其他生物,為什麼人類的細胞分裂狀況最後演化成「一個超大的卵子+一個超小但從一億中脫穎而出的精子」?答案就是:人類作為高等生物,胚胎成長的過程需要大量的營養使腦部與各種組織發育,因此必須要有一方犧牲自己提供胚胎大量的營養與照護,因此卵子的數量相當有限,能受孕的時間也有限(因為製造的時間長),更需要母親提供身體使胚胎在內成長達9個月。
但因為母體卵子數量與孕期的有限性,難以透過競爭來汰選,因此胚胎「品管」的工作就必須交給精子。男性透過提供數以億計的精子讓精子在高度競爭下攻城掠地以確保受精卵的品質。在此情況下,能夠在最後階段得勝的精子,必然有兩把刷子,它可能是最快的、最持久的、最能適應環境的、頭最尖的,也有可能是能阻擋甚或毒害其他精子的狠角色。
也因此,從人類演化的角度來看,母親為了維持長期照護品質,因此性格重視「均衡化」:因為卵子的數量那麼有限,每顆卵子要出廠前的營養數值一定要「穩定」;而精子的角色卻是相反,它的功能是要促進「差異化」,以競爭讓受精卵維持能適應環境的生命力。因此在最初的夫妻分工型態中,主要是「母親提供長期性的穩定安全,父親提供因應環境需要的創新與冒險力」,我們似乎也可以觀察到,從行為與想法上,女性比較趨向規避風險,同時彼此之間的差異也較小,容易平等合作;相反地,男性似乎比較輕忽風險,彼此之間性格的差異較大,且比較強調競爭。
第二本書是由一個美國醫生 Sax 所寫的《養男育女調不同》,這本書對於我的育兒觀也有震撼效果:他主張養育男生與養育女生的方式應該要不同,因為男生在海馬迴認知功能這方面的發展不如女性,時常充滿情緒但不知如何訴說或整理,較難發展出同理心,因此在養育某個年紀之前的小男孩時,「說理」或「同理」的效果並不好(例如:告訴孩子因為他會心疼自己的玩具被破壞,那麼他破壞別人的玩具時,對方也會心痛),父母可能需要果斷採取一些機械性的中斷方法回應小男生的脫序。這種主張對我來說很衝擊,因為這好像是告訴我們:「把小男孩當成動物處罰或限制是合理的,反正他們這段時間就只是無腦化的動物」,坦白說對於生長在台灣威權教育體系下的我來說,到現在還不想接受這個想法,但我也必須承認確實有看到這樣的跡象,男生好像確實存在些先天的特色(或限制)。
但無論如何,這個特色也可以賦予男生在照護上的另類優勢,或許就是因為男性了解自己的先天限制,因此若引導得宜,可能對於孩子失控的狀況會更有同理心,也能允許較多的「差異化」,這是在我身上實際發生的過程。我知道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有時候父親反而常常對兒子更嚴苛,甚至彼此更像是長官與下屬關係,這部份除了涉及男生的競爭本能之外,我覺得還涉及到男生的後天養成與社會壓力,這部份我留到第三部份再討論。
從我自己的家庭來說,我覺得透過參與育兒,很大程度上「對沖」了太太對於「小孩與別人有差異」的風險焦慮(例如:孩子的課業成績、青少年期叛逆行為、打電動……等等),太太的焦慮根源,主要是由於她就讀女校長達6年,對於男生身心發展的理解很有限,加上她課業表現總是相當優秀,後續亦從事教育工作,對於社會上百工百業的職涯養成並不清楚,當這些資訊都是處於「未知」狀態,她潛意識即很容易召喚出童年時遭受社會體制以恐懼洗腦的刻板印象,將「課業成績與成就或品格劃上等號」。
相反的,身為男生的我,因為讀過男生班,也當過兵,經歷過男生群體相互激盪因「無腦化」與「動物化」所造成的「超大標準差」統計樣態,同時我在孩童時曾經是課業成績相當落後的學生,相當了解被體制輕視的感受,這些經歷讓我對孩子的挫折感較能同理,對於孩子的課業成績也抱持著較放任的態度。因此即便太太在某些議題上仍然難以擺脫傳統給予她的枷鎖,但由於我的參與,孩子可以有較充分的空間(但彼此也需要很多的摸索與學習)。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