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孩子長成你不熟悉的樣子時,我們還能愛他嗎?

當孩子長成你不熟悉的樣子時,我們還能愛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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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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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福源(台灣精神健康改革聯盟召集人)

◎廖福源(台灣精神健康改革聯盟召集人)

 

 

當孩子長成你不熟悉的樣子時,我們還能愛他嗎?孩子其實很早就知道,什麼樣的自己會被喜歡,而我大約是國小一年級知道的,從那時我開始感受到當大人眼中好孩子的壓力,說什麼都沒有用,只能聽他們訓話,也只能挨打。

有些大人總說自己愛孩子,可是更愛的,可能是「愛著孩子時的自己」。有人想證明自己跟上一代父母不同;有人想彌補自己童年的匱乏;有人害怕孩子走向自己曾經失敗的人生;有人焦慮孩子將來不被社會接受……。

於是愛慢慢變成了修正:「我都是為你好。」、「我是在保護你。」、「你這樣出去會被討厭。」孩子感受到的,往往不是被理解,而是:「原來現在這樣的我,還不夠值得被愛。」有些孩子會因此拼命討好、開始隱藏自己,也有些孩子慢慢變得對世界感到憤怒。我後來逐漸發現,孩子們真正的受傷不一定來自缺乏陪伴、霸凌或疾病,是他感覺到自己原本的樣子不被世界允許。

 

社會以「成功」為名烙下的期待

談心理健康時,我常覺得社會存在一種矛盾。一方面,越來越多人開始談憂鬱、焦慮、創傷與診斷;另一方面,驕傲著我們是追求自由民主多元的社會,對「異常」的容忍卻似乎更加難以忍受。我們希望孩子有創意,卻害怕他太特別。希望孩子有想法,卻不喜歡他不聽話。希望孩子做自己,卻又默默期待他符合主流。而孩子其實對這些感受非常敏銳。他會知道,大人愛的到底是「真正的他」,還是那個符合期待、讓人安心、可以被拿出來證明教養成功的孩子。

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只是「當自己」,就已經這麼辛苦。我也不是一個被期待成為自己的孩子,直到現在仍是。從小我父親就覺得我沒有男孩子的氣質及表現,他覺得我要「像男生」一點;我想讀國樂系,選擇嗩吶做為主修,但家裡的人會覺得那是不好的樂器,甚至說那是「死人骨頭」用的。我剛當社工時,家人也會覺得那是有錢人做的事,就沒有別的工作嗎?從小到大我必須不斷抵抗這些重要他人的雜音,他們出發點也許是良善的,但卻不會問:你想要什麼?為什麼想要?

因著我的生命經驗,我有意識地選擇進入心理健康領域工作近20年。我面向的是一群在生活裡挫敗、幻滅,懷疑自我存在價值的人們;脆弱而戴著面具,試探人際關係的人們。我也總站在十字路口,經歷一次又一次的選擇,告訴自己:「沒事,我不會真的受到傷害。這一秒鐘比前一秒鐘給自己多點相信。」當我遇見有精神疾病經驗的人,常常讓我感到無比揪心。

碰觸精神疾病經驗者的生命,讓我的生命質地得以解放與轉化,我的脆弱、孤獨與渴望是在與夥伴的相處中,慢慢相認,因此不是助人專業或幫助的關係。我也才在他人眼光之外、成為自己之中,活得更加自在些。我有時候也會想,所謂的「正常」,到底是什麼?

 

我的大舅舅

大舅舅給我的印象,有別於漁港裡男性常見的粗野感,大舅舅的斯文與客氣,總顯得特別一些。在那個年代,家裡沒錢的長子長女,常常得負起照顧弟妹、分擔家務的責任,我的大舅也是,儘管小學成績優異,也沒有繼續升學的機會。小學我功課不懂時,會跑去請教舅舅,他總能用很簡單的方法,就讓我聽懂。

有時媽媽會跟我說:「大舅起肖啊!叫你不要聽他的話,伊攏是置黑白講。」
那時候的大舅,常提起他去哪裡拜拜、有什麼神在他身上。小學時的我,是很認真把這些話當一回事的。我心裡想,有可能啊!為什麼不可能?我一直覺得大舅其實很正常,只是你們不相信而已。我相信,的確有那樣的可能性存在。而媽媽的那些話,似乎是在告訴我:大舅不是正常人。

舅舅被診斷為妄想型思覺失調症。他有宗教性的、政治性的,也有情感性的妄想,他當年的確也常住精神病院。然而,這些標籤無助於我們真正認識他是誰,也無助於理解他有什麼需要。現在回想,舅舅情感上的妄想,某部分來自一段被背叛、得不著的愛情,在那段關係中,大舅以為自己付出的金錢與心力能獲得真誠的情感回應,但等來的卻是不間斷的金錢索求。再更深究,或許因為漁村環境父權,男人也普遍缺乏情感教育。舅舅比其他男性更渴求感情,也更渴望透過感情證明自己的價值。可是,「漁夫」這個身份,加上他表達情感的方式與生活樣態,是很難討到老婆的,慢慢形成了後來的情感妄想。

如果只從「情感妄想」的現象表徵去看待舅舅,那這不過就是「需要被治療的疾病」。但如果放回一個人的生命脈絡裡去看,問題其實是:我們如何改善他所處的社會環境?如何提升一個人的情感教育與能力?而更深層的是——他身處的社會結構與文化裡,本來就存在階級問題。我們的社會其實一直都存在著各種不同的人,然而有些差異比較容易被接受,有些則會被排除。

有的孩子情緒特別敏感,一句玩笑話就能難過一整天,大人擔心他「抗壓性太差」,甚至被會說「傲驕」,是誰把你「寵壞」。有的孩子總是不停追問「為什麼」,對規則充滿疑問,大人卻認為他愛頂嘴、難教。有的孩子只是反應慢一些,需要更多時間才能適應陌生環境,就被說成「膽小」、「沒有用」。更有孩子還沒找到能理解他的語言與環境,就已經先被貼上「有問題」的標籤。

從文化研究的角度來看,人的特質、行為表現本身不見得是問題,而是社會如何詮釋差異。同樣是一個安靜的孩子,在重視閱讀的家庭裡,可能被稱為專注;在另一個期待活潑外向的家庭裡,卻可能被認為有社交問題。情緒敏感的孩子,有人說他「富有同理心」,也有人會說他「太脆弱」。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判斷孩子,其實只是用主流社會期待的樣子,在衡量孩子。

 

陪伴的力量:如實地成為自己

我想,真正重要的問題也許不是:「這孩子正不正常?」而是:「當一個孩子長成我們不熟悉的樣子時,我們還能不能陪著他?」很多孩子真正需要的,未必是立刻修正,是有人願意先停下來問:你怎麼了?你現在的感受是什麼?

孩子能慢慢穩定下來,不是因為終於「變正常」,是他第一次感覺,即使現在這樣,也有人願意留在自己身邊。我也感受到,心理健康不只是「沒有疾病」。而是一個人能不能在世界上,保有自己而不必過度害怕、不需要一直討好別人、偽裝成別人期待的樣子,不需要因為自己的不同而感到羞恥。

這並不代表所有行為都不用界線,也不代表不需要教育與陪伴。真正的接納,是:「即使我不完全理解你,我仍願意試著靠近你。」其實許多父母也很辛苦,當代更大的挑戰是:「我們有沒有足夠的時間陪伴他玩耍探索」、「現在的孩子受外界影響的速度父母跟不上」、「完成工作已耗盡力氣,還要陪伴孩子,那我呢?」

也可能我們願意去接納跟我們很不一樣的孩子,但是我們認知到這些差異會讓孩子生存得很辛苦,或者不被他所處的社會接納。因為社會不利於「不夠主流」的人生存,父母會擔心孩子被排擠、被欺負,於是急著把孩子推向所謂正常的位置。照顧者的擔憂中有愛,也有恐懼。我覺得照顧者要先覺察到:「當孩子不如自己所想時,我們的一切作為是在成就自己,還是完成社會期待?」有時候,孩子最深的孤獨,是連最愛自己的人都希望自己變成另一個樣子。

我現在仍不確定,什麼才是真正成熟的大人。我也仍然害怕被拒絕,也仍然會因為不被理解而受傷。可是我慢慢覺得,一個人真正的成熟,也許是……他開始有能力,不急著把所有差異都變成錯誤。能夠承認,有些人就是和自己不一樣,有些生命就是不按照主流的方式生長。而愛一個人,不一定是把他修剪成誰喜歡的形狀,更像是陪著他一起理解,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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