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us
家庭的LINE群組連續響起好幾聲通知,點開各種在山上的照片,有耆老們示範陷阱的影片,還有一隻馬陸,是 Tina(註1)跟著部落大學課程,登上卓溪山的兩天一夜戶外課情景。影片照片之間夾雜幾句在山上的新發現:這個登山包比較好、他們嫌我的睡袋太大、上來其實有點陡會喘呢。
好幾十年沒能再上山
五十六年次的她出生在卓溪鄉的部落,跟姐妹們是被 Qudas(註2)帶大,從小不乏跟著長輩上山下田的工作,她說上山特別開心,她們會跟著 Qudas 去種玉米,從下到上、幾乎半片山頭,比下田還好玩,只是山上的地離家有點遠,沒有每天上去,結果有次只在收成季節上去一看,玉米全部都被鳥吃,除了回憶外沒收成到什麼實際的。農田的活離家近、收成又穩定,但真的很累很累,所以家裡開雜貨店之後,有點數學天份的她,會自告奮勇負責顧店,來逃避一些農活。
國中之後,舉家搬遷到北部都會區討生活,是一直工作後才有機會跟認識的男生一起登山,她好喜歡,尤其上山之後的視野、感覺跟平地不同,往山下一望,一切都變得好渺小,在山頂上的自己感覺好強大。大概是這樣,彌補自己在都市裡常覺得好卑微的弱小。那時候雖然喜歡跟同個男生一起上山好幾次,但也不是把對方當作男朋友,想不到講清楚之後,對方就沒有再聯絡;後來認識來自三重的、不會爬山的我爸,墜入愛河便結婚,沉在婚姻、孩子、家庭間的都市迷惘,好幾十年沒能再上山。
倒是都會區成長、有著原漢混血的我,成年後開始有閒跟著朋友到處爬山,爬著爬著便遇見不少布農族長輩。長輩們覺得我這個年輕人很有趣,開始上山工作也會叫上我,特別是要帶山林教育的時候,不愛講話的他們特別喜歡叫我一起。山林教育在花蓮大概有分幾種,依場域、日程區分,卓溪鄉近年有一條很受好評的路線:「佳心與瓦拉米」,可以講人文歷史、自然環境,還有健康運動,強度從單日往返、兩天一夜、三天兩夜都有不同的精彩,適合從小到老的客製化設計。
那是我過往從沒有接觸過的課程,我唸書時這類型有關山林、自然課程,大概就只是去動物園跟香格里拉(註3);著重在自然知識的學習、團康跟自主的培養,從沒有機會可以跟同儕一起爬山,那時也有點難以想像原住民也要學爬山、要有山林教育,這類的論點。理所當然覺得每個原住民都會爬山、喜歡爬山。
但其實就算是 Tina 小時候,她最接近這種狀態的時刻,是小學下課鐘聲響起,大家立刻衝到校舍外的溪邊玩水,直到上課鐘聲一響,老師還要站在教室外大喊,她跟同學才拖拖拉拉回教室。每天這樣一來一回,樂此不疲。只可惜從沒有在山上過夜的經驗,可能是男生才會,她的 Tama(註4)不打獵,也沒有親近的叔叔伯伯,即便舅舅很厲害,會分享山上的肉,當時家中多是姐妹,不可能跟著學習。(傳統上布農族女性不負責狩獵,所以不太會學習相關技術。)
如今進入山林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原住民族的山林教育途徑跟目標,也不再只是狩獵一種,在山上能學習的內容複雜,從裝備整理到如何呼吸跟走路,然後把自己在山林中照顧好,有睡覺的地方,就算同一個路線,也能次次安排不同學習標的。可以是講「傳統文化、歷史故事」,也可以是「山林裡的團隊分工」。又隨著2010年環境教育法通過,環境教育走向全民;2019年的山林解禁,降低進入山林門檻,戶外教育被放入108課綱,2023年國民教育法又進一步修訂,政策支持學校實施戶外教育,教育法制上的轉型,使更多教學設計有機會逐漸向上爬。
一起踏上學習的路
每個人其實都需要經歷學習的過程,不論年紀、族群,今年花蓮部落大學主動邀請卓溪鄉的 Salizan 老師與團隊,首次在卓溪開山林教育課程。Tina 因為常常看到我在臉書上分享就報名。我問她說為什麼想要上課?從部落出生、到都市工作、現在回到部落,後面就是山,為什麼還會想要上課?她笑說雖然住的地方後面就有步道,但一個人去好可怕。一起上課,就會有很多人,而且還會有人教你。她臉色一變嚴肅的說,上山不是這麼容易的,不是隨隨便便有體力就可以上去的,有很多事前功課要準備。
聽到 Tina那麼認真,長期參與課程設計的我反而笑了。看著原本受椎間盤凸出困擾的她,從三重回到花蓮定居,生活品質得到改善,她也回看著我踏入山林工作多年,發下宏願,有一天能走到嘉明湖(註5)。而從這次山林教育課程開始,跟著同學從室內課的解說、部落路旁的解說,循序漸進到兩天一夜課的教學,這過程內容細碎繁瑣,但 Tina 最大挑戰,卻是在天幕下睡覺。
Tina 直到躺在一片帆布之下,才發覺,周圍的蟲鳴跟呼嘯而過的風聲充斥著雙耳,白天在四周閒晃的馬陸,入夜後不見疲乏的在睡袋旁逛大街,深怕眼睛一不注意就爬上去。肢體只能在忐忑不安下放平,因此淺眠、睡不好。為了證明有多驚奇,Tina 不僅當下連續傳好幾張照片到家庭的LINE群組,還語氣高昂的跟我說:「他們在山上就這樣直接睡耶,之後去嘉明湖也要這樣睡耶,只有一個同學很聰明,他自己帶個人的小帳篷,收起來好小。就是要買那個,我下山後在網路看,才一兩千塊,下次買。」
她邊說,我邊想起,幾年前第一次跟部落長輩上山時,我跟幾個彼此不熟的青年一起,長輩告訴我們青年準備好個人裝備即可,不用帶公裝,等集合後一起幫忙分擔揹就好。到集合那天,有青年帶個跟大腿一樣的四人帳篷,說是阿姨借給他的「個人裝備」,我看了訝異在心裡,長輩則是笑而不語。後來上坡到一半,一個哥哥看不下去,叫那個青年拆下來給他背,背包重到不行的青年才終於鬆口氣。那晚的紮營,天幕之下大家一起笑看青年一個人搭帳篷,還問我要不要一起去跟那個青年睡,不然揹的這麼累才睡一個人,太不划算。那趟行程之後,我們這批青年才算學會天幕下的睡覺。
我只好跟 Tina 回說,那人的小帳篷應該不是一兩千,是一兩萬才是,如果你真的想買,就買吧。畢竟每個人面對山林教育的學習基礎不同,青年是沒什麼工作收入,可以支持這些開銷。只要沒有放棄再次上山,不論是天幕還帳篷,都是學習選擇,唯有經歷過,才有機會理解,什麼是對自己適合的「個人裝備」。
有一天,會有更多的人開始要從平地往山上走。而台灣有兩百多座超過3000公尺的高山,從3000公尺向下望,原本從平地看見的存在會變成萬分之一大小,也就是從海拔三千往下看,一棟十層大樓在你視野裡佔的大小,跟你抬頭看月亮大小差不多。山林教育分享的也包含,當人在山上,山下的不論是萬物還是人生,只會比月亮(註6)更小。如同Tina的經歷,才會懂山林教育的迷人之處。
註解:
1. Tina,布農族語,同時指母親、阿姨、舅媽、伯母等女性長輩,許多南島語言都有此特徵。
2. Qudas,布農族語,同時指祖父母輩。
3. 苗栗的香格里拉樂園,在1990年代時期是當時全台中小學校外教學、畢業旅行的熱門景點。
4. Tama,布農族語,同時指父親、叔叔、舅舅、伯父等男性長輩。
5. 嘉明湖,位於台東山區的布農族傳統領域,同時也是熱門登山路線的景點,布農族人稱之為「月亮的鏡子(Cidanuman Buan)」,源自太陽與月亮的神話,對族人具有文化意義。
6. 月亮,在布農族神話兩個太陽中被射傷的變成月亮,族人跟月亮達成協議,教導族人依照月亮教導祭儀與耕種,並要懂得感恩跟回饋。
本期作者
| Abus 卓溪鄉布農族,本業森林系研究生,斜槓高山嚮導、影像工作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