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採訪／廖佩汝
往Idas（Idas Losin／宜德思．盧信）工作室的路上會先經過烏來老街，一路可見刻有菱形紋的石雕、石柱裝飾，以及各式原住民小吃宣傳招牌，氣氛多彩喧鬧，使也不過幾公里外的小小工作室顯得格外安閒。Idas的工作室靜靜窩在山路旁，林木間隔錯落，週邊房舍稀疏，驅車前來一不注意就會錯過，她已習慣客人開過頭，見面時笑稱正想我們何時會打來求救。
母親是太魯閣族，父親是泰雅族，Idas從小在花蓮的部落裡長大，高中才到台北讀書，就讀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期間，她開始創作原住民藝術。雖然在部落裡成長，Idas對族群文化的關注並不多，是準備大學聯考時，因緣際會下做了紀錄片助理的打工，隨劇組跑遍泰雅部落聽耆老分享生命故事，她說，是那點燃了族群認同的火苗。後來她持續思考，也上街遊行；她開始想要自己的原住民名字，想為土地發聲。考上北藝大美術系後，「當老師問我要做什麼的時候，我就把那個累積的箱子打開：我就是要畫這個。」
畢業後的澳洲之旅帶來關鍵創作啟發，當時她正經歷人生低谷期，選擇去澳洲只是「想要流浪」。Idas注意到，相較台灣原住民藝術不受關注，澳洲原住民藝術家的作品不只在美術館，也在大街小巷大放異彩，「那臺灣原住民藝術呢？」Idas欲言又止，「像烏來老街好了，就可以看到一些工廠加工製作的布，那都是電腦織的，算是我們的東西嗎？為什麼他們可以販賣我們的東西？烏來老街很多小米酒，那是原住民釀的嗎？竹筒飯也是，藝術也是一樣，別人生產和買賣的東西不是族群生產出來的，受益的永遠都是他們，那我們呢？」流浪之旅的種種觀察啟發了Idas，她回頭反思台灣原住民藝術的可能，後續更開展了跳島系列創作計畫。
Idas的作品常見織布圖紋，她以油畫獨有的立體堆疊特性描繪織線，表現泛紋面民族（泰雅族、太魯閣族、賽德克族）對女性而言有獨立、成年意義的織布傳統。不過，母親是織布老師的Idas，其實到現在還不會織布。「你看我都已經這麼老了我還不是真正的女人」自嘲無法耐心地在織布機前理線，她將對織布的嚮往融入喜愛的繪畫中。然而即便是擇己所愛，創作路上也非一帆風順，她憶起初嘗試以帆布作畫的不適應，為此連月每日進工作室，修行般專注地一點一點克服阻礙，想來投注的心血不比織布理線少，「但因為我很喜歡做這件事」Idas平靜堅定地答道。順從感覺、平衡文化傳承的使命感與個人取向，Idas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戰鬥位置。
曾在過往訪談提及仍想學織布的Idas，如今已坦然表示投降，同輩也幾乎沒人在織布，「但很特別喔，年輕一輩開始學了」她曾在活動場合遇見年輕妹妹席地織布，「而且不是高機，是地機喔！（註）」大感驚喜的Idas上前搭話，後來也將妹妹的織布模樣畫了下來。談起織布傳承，有別於過去仰賴家族長輩手把手教學，近年開始出現了組織化的教室；在織布老師母親的學生中，Idas也觀察到學生的組成多元，有附近的新店居民、也有生理男性，學習織布技藝已不再侷限性別和族群，「如果一定要遵循以前的標準，應該只剩很少人會。」
當代織布的意義正轉變，紋面標準也隨之演化。泛紋面民族的傳統中，男性有獵首經驗、女性擅長織布，才能經儀式獲得紋面。Idas認為族群傳統的意義賦予終究在人，人會隨時代演進而重新詮釋標準，如今一個人為族群、家庭的付出受成員認可，也能配得家族紋面，「我有一個朋友是藝術家，也是文化工作者，常常開一些文化課程，做很多年了，部落的、家裡的人都看得非常清楚。所以當她大概5年前，問家裡的長輩說『我配得這個家族的額紋嗎？』每個人都贊同，就開始做一些儀式，殺豬啊，還是要儀式經過家族認可的。」
處在傳統與當代的交界，Idas如何在創作中將傳統文化與現代視野結合？我提起Idas的作品〈封島〉，畫中可見大溪地被帆布給罩了起來，巧妙諷刺島嶼遭過度開發的問題。Idas分享，〈封島〉來自跳島計畫中首訪大溪地，卻被徹底顛覆印象的經驗：「覺得大溪地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為什麼高更畫的大溪地那麼野性像傳統聚落，但我去的大溪地觀光客這麼多？好多人，好多有錢人⋯⋯我記得有一次走在大島的港口，看到好多好漂亮的大溪地女生，穿著白色洋裝、花環，每個人帶著烏克麗麗或其他樂器，放一塊布坐在地上演奏音樂，我被她們的外貌和音樂吸引，站在那邊很久，後來才發現他們是要歡迎從遊輪下來的觀光客。」回臺灣後，Idas實在不知道該拿大溪地如何是好，覺得它太吵雜、太辛苦了，「我覺得它需要休息，就用帆布把整個島封住。」
於今年度人本聚賢會上義賣的兩幅畫先前沒有公開過，靈感來自Idas跳島計畫的蘭嶼站。蘭嶼的物質文化讓Idas非常感興趣，器皿的形狀和細緻的分類令她著迷：「我喜歡他們物質文化也很愛他們的風景，思考怎麼把兩件東西結合在一起，才有這個系列——有器皿，器皿裡有大海和拼板舟和地景，這是我記憶中海岸的某個角落。我的大海永遠都是金色。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過黃昏時的大海？在光的照射下有點像金色，我想要保留那個很美的狀態，所以我的海都是金色，後來就變成我自己的語言符號。」Idas希望大家能在看畫時體會她看海的狀態，感受海浪的游動，有機會務必親自到蘭嶼看看；未來她也將持續進行跳島創作計畫，明年想前往更多太平島嶼，繼續探索南島語族的文化與創作。
註：
地機：地織機，織者操作時需席地而坐，以腰部和雙腳持續控制織線張力。相較於高織機，地織機更為傳統，需要織布者更多練習經驗和技巧。
藝術家簡介
 Idas Losin 宜德思．盧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