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Cidal Talod 嚴毅昇
前言
「因為教育的改革是非常大的課題，需要時間凝聚觀念的改變——就是家長對孩子的態度與想法，還有對於理解孩子學習面向很多的轉變，才能慢慢翻轉我們的教育。」
阿緹蓉本名周邦蓉，他是一位1976年出生於台北的跨領域藝術家，創作範疇涵蓋視覺藝術與表演藝術……。在花蓮久居後，不只工作也步入婚姻生活，阿美族的婆婆給他取了「Adirong」這個名字，Adirong 是槲寄生的阿美語。
他長年與乙皮畫廊合作展出畫作、參與丈夫 Adaw Palaf Langasan 的冉而山劇團，一起行為藝術展演。如果不知道他以前的故事，可能會很意外，他其實不是土生土長的花蓮人。在年輕的時候，也曾對於人生感到迷惘，然而「創作」接住了他。後來，他成為一位母親，同時也是在花蓮一家體制外學校做藝術教育的老師。
Hana ato Faniw 裡的植物謐靜
今年的聚賢會義賣活動中，Adirong阿緹蓉老師提供了4幅畫作，其中有3幅系列作《Hana ato Faniw》，畫作名是阿美語的「花與菇」的意思。
從我以前看Adirong的畫作，就常感受到一種生姿勃勃的感覺，在這系列的畫作中，我看著明顯深黑色的枝椏線條中隱隱有種力量，而線條彎曲的姿態又呈現一種柔軟。仔細看後，又有一種微小的宇宙被擴散放大的視覺印象，想像自己在寧靜的植物秘境裡悠遊，Adirong把植物靜靜的姿態畫出張揚感，顯出一種強烈的生命慾望。
談起《Hana ato Faniw》系列的創作初衷，他說：「花是向著陽光向上生長、綻放鮮豔的紅；而菇類截然不同，多半生長在潮濕之處，依附在土壤或腐朽的木頭上。」Adirong把這兩種習性、姿態與生存環境大不相同的物種畫在同一幅畫布上，呈現一種故事氛圍。
像這類意象對照的創作，Adirong並不是第一次嘗試，去年（2025年）在鳳林鎮的貿易風書旅畫展的畫展名稱就叫作《O Fafahiyan ato Namal》（女人與火）。藝評人周伶芝也曾以「陰性的動態，跳舞的黑」描述阿緹蓉畫展《巨人、火山和小鳥》：「形象或許是來自白日在族語共學團為孩子講述的神話故事，於夜間轉化為他心靈所追逐、白光中之黑體。」（註）
更有趣的是，畫中散佈著許多金黃色，是請朋友特地從加拿大帶回的特製顏料——這種透明的壓克力顏料裡面佈滿了極為細小的金色碎片。近看像是花粉散發，又像孢子擴散，遠看又像是濕冷中的黃黴，卻又發著金光。
如果回到藝術家本人來說，不管是技巧風格的展現，Adirong畫作中總隱藏著生命的哲學思索。
對於初次觀賞 Adirong畫作的朋友，他建議大家不必急著理解，不妨先去感受畫作所傳遞的感觸。Adirong說：「其中兩幅畫有花，我會特地用比較飽和的紅色去點出花朵，然後也表達出其中有一朵即將綻放，那紅色也是有想刻意去讓整幅畫有一些故事性的呈現。」除了《Hana ato Faniw》系列作的第二幅畫作外，另一較小幅的畫作《水患》中也呈現出類似的黑色線條的枝枒，畫面中散佈金色的點點猶如光芒，而交纏的枝枒中唯有一粒花苞待放。
也許就如Adirong所分享的：「我們看待事情也是一樣，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可能看到的是這樣，但如果可以換個不同角度看，可能會發現很多驚喜。所以，我覺得多元的思想跟包容寬大的視野，其實是非常重要的。」然後從不同角度去看，會看到亮片在發光、折射。
「不管是菇類或者是花，就是很快的就能接收到我在畫作裡表達的那種植物綿延的姿態。我覺得植物實在是太神奇了，雖然它們可能所謂的不會走路，或者不會動，或者是不會講話，其實並不是那樣，他們其實蘊藏了很龐大的秘密。」他也認為植物不只是植物。
Adirong的創作其實都反映著自己每一個生命階段狀態的意象。
也許這些畫並不只是畫下對於大自然的想像，也是他對自我生命的自畫像。
藝術創作接住了青少年時期的迷惘
Adirong說起對於人本的最初印象，同時也回想起學生時期的自己：「我們那一個年代，整個人就是在升學主義的壓力下成長。每天有考不完的考卷，那時候，國高中是很無助的年歲。當時我就已經知道人本，覺得：『哇！可以去森林小學讀書多好！』後來想說不行，我已經太老了。」
面對高壓的升學主義氛圍，Adirong說：「不知道感覺要怎麼講，好像氣球破掉一樣。」作為一路都是所謂A段班好學生的Adirong，成績幾乎都是班排一、 二名。臨近高中畢業，他感到壓力已經累積到了極限；開始對自我的存在目的起了疑惑，也對當時大社會環境一致性朝向要考上好大學的氛圍感到茫然。剛考上大學後很快就休學了，在當時對於父母造成了極大的震撼。
在這段生命低谷時期，他選擇離開台北到人生地不熟的異地花蓮工作。
此時，創作成為救贖他迷惘的力量，他被花蓮的土地滋養而長年定居，在Tafalong太巴塱部落結了婚也生了子女，藝術似乎為他的內在生命帶來了穩定。「我其實很感謝創作，是創作接住了我。當我在一片純白畫布或畫紙前，我可以自由的展現自我。每個生命階段的畫作都反映著當下的我，畫作風格跟著我的生命在轉變，如果不是這樣我畫不出來。每畫完一幅畫情緒就像被接住了，過程中也被療癒。」
藝術是情感的圖壤
如今 Adirong 已是一位花蓮遠近馳名的藝術家，同時也是一位母親，他在體制外學校「母語共學園」擔任教師。同時身為人母與教師，他深知孩子是非常敏感的。如果只是假裝陪伴，不是出於真心的隨意哄小孩，孩子第一秒就會馬上知道。
關於藝術與教學Adirong 也表達：「藝術教育太重要了，可以幫助孩子紓發內在的情感。當我們給予孩子一個藝術創作的環境，孩子在不知不覺當中就可以學習到怎麼紓發自己內在的情感，而且也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更接近自己。創作讓人自由，也可以擺脫一些困擾，在創作過程裡自我梳理，可以幫助自己沉澱與沉浸。」
不曉得Adirong在進行藝術教學的時候，看著孩子們會不會也想起18歲以前那個迷茫的青少年，或是更小時候，那個還無法盡情用藝術來表達情感的自己。
「我覺得父母對孩子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真誠的愛跟陪伴，還有傾聽。」Adirong 認為「權威」會讓人沒有辦法靠近孩子，反而會帶給孩子一些負面能量的循環，也沒有辦解決問題。或是，有些父母習慣自己講個不停，可是父母應該要先學著傾聽。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的雙眼彷彿都在發光，猶如他的畫作一樣。也許他深知孩子有各種各樣的姿態是值得我們去認識與理解的，我在Adirong 的畫中也能感受到這種包容的力量。
也許，藝術就像是培養情感表達的土壤。
註釋：
周伶芝〈陰性的動態，跳舞的黑 —— 阿緹蓉畫展《巨人、火山和小鳥》〉https://talks.taishinart.org.tw/members/528/39071
藝術家簡介
 Adirong 阿緹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