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Cidal Talod 嚴毅昇
前言
在拜訪巴奈達力功坊之前，已聽聞 'Atolan都蘭（註1）部落盛名多年。
當地1991年被廢棄的新東糖廠自2001年重啟轉型為藝文空間，聚集各種類型藝術家駐村，成為藝術家移居、生產藝術創作之地，許多當地阿美族藝術家也參與其中。
抵達的那天，天氣大好。感到燠熱時，偶有海風吹襲而來，周圍都是草葉的拍打聲。此地依著都蘭山、鄰近太平洋。而風在山沿路邊隨便都能吹到一棵構樹，這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把身體放在嘴巴前面，敲打建構父親的話
你有聽說過，樹皮可以製做成衣服，而且現在還有人會做嗎？
樹皮布文化在 'Atolan曾失傳60年，後來被 Panay Tali 沈太木阿公、Asaw潘秀仔阿媽一起「做」回來，以俗話來說，可以是樹皮布的再生父母。
1995年， Panay Tali 沈太木62歲，從高雄回到部落接任部落傳統領袖時，他陷入一陣思索，眼見部落的編織、刺繡、雕刻等傳統工藝都有人傳承，身為部落的帶領者，該傳承什麼給年輕人？他想起童年時父親說的話：以前的阿美族人，生活都是穿樹皮衣。
但當他要開始嘗試，卻發覺自己也不清楚當年父親所說的樹皮衣是用哪一種樹皮。
光是摸索這失傳半百餘的阿美族工藝，他就耗費了30年的光陰，帶著部落青年一起入山採集各種樹木試敲，除了rorang 構樹，也曾使用 kafay 雀榕（註2）製作樹皮衣，雀榕衣比起構樹衣質地還粗糙，顏色偏深棕色，很像古早時期臺灣人所穿的蓑衣。後來又因為生態環境變化，優質的雀榕難以尋見，歷經多年摸索才鎖定了延展性較佳，又質地較不粗糙的「構樹」，反覆嘗試，花費多年才終於訂定出一套標準的工序流程，讓年輕人也可以延續自己的努力，把身體放在嘴巴前面，把文化回到生活，而不是帶到天上。沈太木阿公在完全沒有舊物與圖錄能參考的狀況下，僅憑兒時聽父親所說的話，摸索、重現了樹皮衣，還發展出工法程序，
試想，這需要多有實踐力與專注才能完成？
看著巴奈達力功坊展示著樹皮衣、樹皮褲、樹皮袖套，再到更靠近現代生活形制的樹皮帽、樹皮燈、樹皮手機袋……。
很難想像，樹皮布文化曾在都蘭失傳逾60年。
多年後， Panay Tali 沈太木，童年時候父親的話，夢想成真了。
樹皮班青年的南島思索
「製作樹皮布的時候一定會遇到一件事，就是樹皮是一定會破的。
在敲打構樹的過程，就要做好樹皮會破的心理準備。」樹皮班長 Diway Kapa 林一凡這麼說。
有感於 Panay Tali 沈太木長年耕耘樹皮文化，中生代青年組成了樹皮班，延續樹皮傳統的方式是開發更多樹皮物的製作型態，製作了樹皮燈、樹皮手機袋。然後在傳承給更年輕輩的族人時，他發現年輕一輩剛開始學敲樹皮時，都會很執著樹皮會破這件事，敲破了就想要再砍樹來敲，想讓一片樹皮保持「完美」，似乎是需要重新看待樹皮的本質。
當樹皮延展到一定程度而破掉的時候，他說：「我反而覺得它很美。」可以看見樹皮的紋路在製品上的樣子，如果真的很在意，就再敲一片小的把它補起來，不用丟棄原本正在製作中的那片樹皮。尤其是一些用品如樹皮帽之類的，用久了總是會破，破了就是再敲新的樹皮，讓構樹皮永續的循環。
「破了就破了，它更漂亮。」這些構樹皮會在敲敲打打中從「破」新生。
「它就是通風啊！」像是會呼吸一樣。
Diway Kapa 林一凡 還說到，其實構樹皮也是以前族人的獵裝製材，在冬天沒有辦法下海捕魚的季節，人還是需要攝取蛋白質，總是要到山上去狩獵，而用構樹皮製成袖套正好能遮住人味，以免被獵物嗅到，同時還防穿越草木時割傷手臂。
我心想，樹皮衣確實就是祖先在狩獵採集的時候，與族人身體最貼近的生存工具、傳統智慧。然而這些古早事物到了現代，對於青年來說，他們覺得都蘭部落的樹皮衣褲、樹皮家飾比起講求商業品牌價值的知名衣飾或家飾，樹皮製品更有著無可比擬的文化連結。
「文化、無碳、永續……」這些聽起來好像是現代趨勢，但在 'Atolan其實也是一種返古的時尚了。
大家可能還會疑問的是，在阿美族的文化中，構樹有什麼重要性？其實很單純，它見證了族群的歷史記憶、祭典儀式。古早時期的阿美族人，生活與大自然大量連結。更進一步去想，構樹對於所有東南亞國家原住民來說，都是重要的民俗植物。
不只在臺灣，構樹分布在整個東亞、東南亞。近年因為「南島」這個文化共同體的概念不斷被推展，台東一直有許多「南島文化」的國際交流活動，像是南島文化節或是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近期舉辦的《循徑與尋路：2026南島文化論壇》，都在不斷談論共存在這片太平洋上的南島語族的各種生命脈絡，而臺灣經常被推測為這個共同體的祖源島嶼。
像是，東加王國當地的樹皮工業盛行，雖然不會把樹皮做成衣服，但是會製作地毯或工藝用布。東加王國的一個原民家族到 'Atolan拜訪沈太木阿公時，就曾贈送一匹樹皮毯作為「禮品」。
青年說起這些交流經驗，其實也是因為樹皮班的年輕人承接了樹皮衣的行銷推廣、傳承的工作。深刻認知到樹皮物也可以是臺灣國際外交的利器。
構述南島——工藝的國際性
說到構樹與臺灣的關係，早期農業時代，臺灣人也常割構樹嫩葉來餵養家畜，因此在臺語裡被稱為「鹿仔樹」。
這種滿山遍野隨處可見的植物，除了當印鈔紙之外，也許你也很陌生。
也可能是，從1980年代的原住民族運動後到現在，臺灣人才開始積極認識「南島」。
部落青年 Diway Kapa 林一凡也提到，在中研院的研究中，臺灣構樹的基因序列cp-17與東加王國、斐濟等國家完全一致。他說：「我們的祖先為什麼出外還要特別帶著構樹種籽遠赴重洋？其實這就證明了構樹是極為泛用的重要生存工具。」
就在「南島」這個概念還沒有在臺灣被鋪天蓋地的推廣的時候，Panay Tali夫婦就已經在嘗試用構樹皮製作延展性更佳的樹皮衣、樹皮褲、樹皮帽、晚禮服……等等物件。
在我們訪問完之後，正好有來自大溪地的原住民族旅行團來拜訪。
把文化的呼吸穿出來讓大家知道
「晚禮服」是 Panay Tali沈太木、Asaw潘秀仔的得意共作，由阿公敲打一片片樹皮，阿媽將樹皮的色素泡淡再一片片拼接縫製，過程需要十分小心，耗費近三年的時間才完成一件，也僅此一件。
談到傳統與現代如何無違和的融合這件事，Asaw潘秀仔阿媽也是自己摸索出怎麼把構樹皮的淺棕色變成白色的工藝技法，晚禮服使用的線已不是傳統揉製的苧麻線或香蕉絲線，上半身無袖、下半身如西方洋裝的蓬裙形制，樹皮經過多次泡白的工法竟呈現出白色如蕾絲的質感。
這件晚禮服曾讓都蘭與比西里岸部落青年組成的樂團「漂流出口」的貝斯手兼主唱 Putad Pihay 布妲菈．碧海穿上金曲獎紅毯大道。
金曲獎得獎後，這件晚禮服回到 'Atolan一直被存放在巴奈達力功坊裡。（訪談過程中，青年 Diway Kapa 林一凡還開玩笑的說，就是有穿這件國寶做的樹皮衣才會得獎喔！）
阿公偶爾也還會給年輕人上課，已很少在製作販售物。最近因為小女兒推介的關係，夫妻兩人製作了一件樹皮背心，支持人本教育基金會的聚賢會，參與藝術家公益拍賣。
註釋：
1. 都蘭地名源自阿美族語的'Atolan，因為當地原來有很多石頭，a'tol即為堆石、砌石牆之意，an則指地方、場所的後綴詞，a'tol加an就是'Atolan，堆疊石頭的地方。
2. 樹皮衣，在臺灣的樹皮物研究中，除了構樹材質，也有雀榕等榕屬植物製品。
3. 「都蘭國」的稱呼源自於臺東縣東河鄉的都蘭部落，是由當地族人與文化工作者為了推動地方創生、部落自治所發起的社會實驗與品牌概念。https://reurl.cc/nx32Rl
受訪者簡介：
都蘭國國寶耆老 ／Panay Tali 沈太木、Asaw 潘秀仔
族語口譯、都蘭部落耆老沈太木外甥 ／潘謂村
都蘭青年、樹皮班班長 ／Diway Kapa 林一凡
藝術家簡介
 Panay Tali 沈太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