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琪
「為什麼一個小孩會被照顧成這樣？他們都是一群缺愛的孩子，我希望他們來到我這裡，能有被愛的經驗。」—— 安置機構主任。
我今年21歲，過去擔任兒少代表時我關注的題目比較特別，我關注的是「安置機構兒少」，這個議題對我來說並不陌生，因為我也曾經在機構生活過一段時間。在機構的那段日子對我來說是很矛盾的經驗，那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能吃飽、睡飽，過穩定的生活，與此同時我也渴望自由、不想被規範、渴望能夠早日離開機構。
我還記得進機構的那天，在婦幼警察隊待到半夜，警察說要等輪班的社工到現場我才能做筆錄，好不容易做完筆錄後警察說我需要先被安置起來，我什麼都沒拿也來不及通知任何人，兩手空空的就被送去安置機構了。
抵達時已經快要天亮。生輔員遞給我牙刷、牙杯、毛巾等日用品，還有一本筆記本，隨後將我帶進一間空房。我在房間裡哭到吐，那是種對未知的極度恐懼與焦慮，沒有人知道我在哪裡，也沒有人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那天，我是哭到睡著的。直到機構的主責社工把我叫醒，向我解釋並介紹機構的環境與規則。當得知暫時回不了家、也沒辦法去上學時，我難過到忘記呼吸。社工告訴我，後續的處遇將視我在機構的生活狀況而定，而對當時的我來說，「聽話」似乎是唯一能爭取回家的機會，縱使百般不情願，我還是逼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去適應機構生活。
在機構的日子發生了很多事，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大家一起看動畫《酷瓜人生》。那是在講一個九歲男孩酷瓜失手殺害母親後的安置生活，聽起來很沈重，但看著動畫的我們卻有很深的共鳴。看動畫的過程中我們不斷在討論類似：「欸！動畫裡的機構也會把東西收走耶」、「他們怎麼只有一個生輔員啊？」等等的問題，但這部動畫真正觸動我的，是酷瓜如何與其他同樣被安置的孩子重新建立信任，並在破碎的生活中尋找「愛」的過程。動畫裡的小孩遭遇家暴、拋棄、性剝削，與現實中的我們重疊。我們都好努力的想要活著，想相信自己值得被愛；卻也因為曾被深深傷害，變得難以信任他人，卻又無比渴望與人建立連結。
當時我有一個要好的朋友，綽號叫小白。因為同住一間寢室，我們總是形影不離。她比我早進機構，初期是她陪我熟悉環境、教我生活的小妙招。我們常聊著外面的生活與在機構的心情。那些看著機構大門流淚的日子，都是她陪著我，她會想盡辦法說笑話逗我開心。
在房間談心時，我們總會聊到未來。小白一直都是個溫柔善良且獨立的女孩，她用最大的力氣去包容這裡的孩子，與生輔員也相處得很好。記得有一次她要出機構開庭，臨走前留了張紙條給我：「我去開庭嘍！記得好好吃飯！」有她在的日子，時間似乎沒那麼慢了。
而我唯一一次看到她哭，是她要被轉去另一間機構前，我們都盼望回家，也努力配合家庭重建工作，但社工評估她還需要一點時間，於是將她轉往其他長期機構。
小白離開後，我常在想：她在新環境過得好嗎？有沒有遇到可以談心的朋友？我們就這樣斷了聯繫，直到現在。
小白走後，我依舊努力過好每一天，但心裡始終懸著一份焦慮，擔心自己也會被評估為「還需要時間」而回不了家。雖然機構生活穩定，但那份對未來處遇的不確定感，始終困擾著我。
離開機構那天來得很突然。午餐前，主任直接叫我的名字說：「收拾東西，回家！」聽到結果的當下，我的心情很矛盾。我開心，因為這是我引頸期盼已久的結果；卻也捨不得，因為我知道離開這裡後，很難再過上如此穩定的生活。我原以為自己能回家，然後像以前的學長姐一樣寫封冠冕堂皇的信回來鼓勵弟妹。
但直到現在，我一封信都沒寄過。
離開機構後的生活其實很辛苦。我又回到了那個有一餐沒一餐、渾渾噩噩的環境。因為脫離社會一段時間，我完全無法適應學校生活；老師更因為我的背景，將我視為「問題學生」處處針對。我因此開始想念機構的生活，但我知道回去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但我是幸運的，我有遇到了一群溫暖的大人。他們包容了我的所有不堪，在我因為無法適應社會而反覆產生輕生念頭時，一次又一次地接住我，陪我找回生活的目標。前幾天，我回到小白當年去的那間機構演講。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鐵門，聽著裡面的孩子訴說對自由的渴望。我曾以為自己離那段日子很遠了，直到那一刻才意識到，原來我也剛走出來沒多久。
安置兒少很多時候是大家不喜歡的，我們常常有很多不符合社會規範的行為，而當大家不理解時很容易替我們貼上標籤，但其實我們跟大家一樣都很努力在自己所在的環境中生存，希望大人們可以多在意我們、多看看我們。
從我的生命經驗出發，對我來說，我所遇到的這些大人就像一顆石頭。以前我的心太過平靜，並不是安穩，而是因為痛苦而麻木，他們能做的，不是改變什麼，而是輕輕落下，帶起一點漣漪，漣漪很小，可能很快消失，但有時候，它會留下來，讓我願意再撐一下，留下一點點的希望、一點點對未來的期待，這樣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