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斯閔
棉被鋪上鐵絲網,翻過教育部的圍牆。2015年反課綱運動正熱,隨伙伴闖進去抗議的那一晚,歷歷在目。怎麼一轉眼我就是個有小孩的人了呢。發現自己突然開始要育兒的那陣子,我常常在內心暗暗宣示:你各位小心一點,過去關注反課綱的學生,曾被稱為盲目不理性的學運份子,如今是個家長了呢!然而,身分轉換,不代表我的心理處境,已完成跟得上這個角色的要求,不表示我一夕之間就具備親職應有的知能。生了小孩的自己,就是個理所當然夠格的大人了嗎?我反覆的懷疑和自問。
首先,每個社會角色有其相應的規範和框架,人們需要時間去感覺那些邊界;大家往往是在跌倒的時候,明白遊戲規則的邏輯。幸運的群體,才有辦法在極短時間內,裁剪好自己的靈魂與舉措,服膺社會慣習。更何況,那些約束不一定有道理。我必須用這些後設的理論性字眼,退一步安慰自己,才有空間去理解和舒緩,出現在我育兒經驗裡的摩擦。磨擦和無法協調,不只存在於我們的親子相處之間,似乎也橫亙在我和多數家長群體之間。我花非常多時間去體會和思考:所謂優秀合格的父母(某種高級大人)是什麼,而這個典範是怎麼形成的?社會普遍通行的父母典範,和自己內心的期待與認知,為什麼有著難以言喻的距離?為什麼會沮喪於自己沒辦法做個更好的親職照顧者呢?千千萬萬個追問,似乎都要回到我這個大人的小時候說起。
來互相傷害啊
童年浸泡在高濃度的情緒暴力之中,為了避免再製苦難,我非常有意識地讓小朋友縱情表達所有感受,用正面表述的方式和他溝通。對於他的選擇和行動,給予有意義的回饋。隨著小朋友越趨成熟,我們交流和對話使用的語言越來越複雜;他也逐漸表露奔放自信的模樣。但我萬萬沒想到,會上演這個情節,讓劇情急轉直下。
有時候小朋友脾氣一來,忍不住提高音量。好幾次,我被他的怒吼衝得瞬間結凍,完全不知所措,像是撐著整副大人衣裝裡頭的那具骨架,一下子全都垮掉了;皮囊只能癱瘓在原地。「我從來沒有如此兇惡的對待過你,為什麼你可以這樣罵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我活該一直被身邊親近的人這般傷害嗎?」諸多黑暗念頭在腦袋裡盤旋。常常我要難過好久才能平復,才有辦法起身繼續煮飯、洗衣服或回到陪玩狀態。幾次之後,我慢慢意識到這似乎是某種創傷反應,他的憤怒召喚出我兒時的負面感受。但凡與人產生衝突和爭執,就可能下意識被我鏈結到對自身存在的否定。明明不是所有吵架,都會導向悲劇和不可收拾的後果,也可能僅僅是當下對方單純的表態或宣洩。平凡浪湧都被視作摧毀天地的海嘯。對方情緒一來,我會不知不覺放大效果,以為那就是針對我來的;像是無名的飛鏢射出來,無論如何我都要端著靶去接。
藏很久的痛點
努力回想我讀過的創傷研究的書,裡面是怎麼說的。既然覺察到,旁人情緒與自身反應之間的負面連結,那我得用新的詮釋路徑,取代來自記憶深處的陳舊恐懼。其實他就只是有點不開心而已,我可以站在旁邊看著就好。後來我也發現,小朋友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往往是他比我還快忘記幾分鐘前的激烈齟齬,沒過多久就能若無其事的如常互動。
現在我們之間會有這類對話,「剛剛我很生氣是因為我沒睡飽,跟你沒關係喔。」突然打上岸的情緒大浪,其實只是潮汐。不必怕,等等它將自然退去。親子也共同建立起習慣,我們都知道要回頭說明和指認先前爆發的情緒,若有讓對方不舒服之處,必須解釋並道歉,我們共同走過一次次的和解和共生。想想覺得有點荒唐,我竟是在成為親職之後,才有機會解開這個課題。彷彿是情感教育這個科目的某一次暑假作業,被塞在書桌抽屜深處(因為這堂課跟美術音樂和體育課一樣,老是被老師拿去教升學考試進度),整個夏天,還有後來很多個夏天,都被忘記。
這些摩擦和互動使我清楚體認到,大人得先照顧好心裡的孩子、自己靈魂裡的那個小孩,才有餘裕好好對待眼前的孩子。或許應該先往前回推一個步驟,大人得承認,事實上自己同樣擁有無知、懦弱、失序、難以自制的境況。所謂大人和小孩的差距,不是斷崖式的高低之別,大人也有孩子般無助的時刻。板著大人面具,嚴厲要求小孩的那些人,不得不說,難免有偽裝和偷懶的成分。
同樣的,社會角色的適應和切換,不是一蹴可幾。並不是說,受精卵生成的那一刻,或新生嬰孩呱呱墜地的那一秒鐘,照顧者就馬上懂得如何發揮功能。親職範式的參照和仿擬,需要摸索。人們需要時間與機緣,使自己成為彷彿更高級的大人。不過記得先問問自己,想成為哪一種「高級」。如果是不假思索站在高牆和拒馬另一端,冠冕堂皇的那種高級,或許不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