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昱(白色恐怖受難者,著有小說《消逝的難民營牛肉麵》
那是一段曾經難忘的記憶,每到端午時節就會自然浮現的記憶。
那屋內約略小於八坪空間,全鋪的是木地板,包括有一個架高的洗臉台和一個木板門隔起來的蹲式沖水馬桶,那段日子裡住有八個人。
那天,靠牆席地而坐的四位,正低頭翻閱手裡那幾本簡直快散架的舊書。他們各個神情漠然,彷彿天塌下來也與己無關。
在景美這座「鬼門關」的軍法處看守所裡,這四位「政治犯」的資格夠老,對這囚房的適應力也已修練得夠純熟了。
倒是另外圍坐在地板中央的那四位,神色上就顯得浮躁且坐立難安。只因為他們進入這間囚籠的資歷,均未超過兩年。
兩年?兩年還不夠長嗎?當然是的。
你若問問那靠牆專注看書的四位,你就知道,在這方寸之地,兩年真的都算是小兒科。
我的此番記憶落在1974年的盛夏,地點在台北新店二十張,也就是後來人們習稱的「景美看守所」又名「仁愛樓」。這裡是警備總司令部軍法處的羈押室,是專門審判和關押國民黨眼中「叛亂犯」的鬼門關。據後來千呼萬喚始出來的部分機密檔案顯示,蔣介石逃難來台後所曾親筆「槍決可也」之類的御批而橫遭奪命者即高達1226人,至於祕密處決或還未來得及經由審判所記載的人數,仍尚難以得知了!
窗外是一排排刺眼的綠植和鐵絲網,但從那幾扇加厚的鐵條之狹窄窗戶看出去,天光永遠是晦暗且壓抑的。屋內的空氣混濁著汗水和陳年的霉味,以及一種長年無法散去、令人窒息的焦慮與不知所終的絕望。
牆邊那四位資深的「老鳥」,是這個禁錮空間裡最堅固的防波堤。雖然他們都有各自的家庭懷憂,但長時間的關押很自然會幫助他們逐漸沖淡各自的懷憂之痛。
最左邊那位,已經被關了快六年。據說他原本是台大醫學系的學生,因為私下傳閱了魯迅的《阿Q正傳》而被逮捕。他姓陳,來自高雄。他現在看的是《菜根譚》,盯著那些古老的格言:「伏久者飛必高,開先者謝獨早」。他已經很久沒有跟人爭辯什麼了,因為在這鬼地方,爭辯是最無用的消耗。
坐他旁邊,是一位來自台中的老兄弟,姓林,是1969年被逮進來的。他的罪名一開始是「通匪」,到起訴時轉成「參加共產黨」,只因為他寫了一封家書,提到中國那邊的某個親戚的名字,結果被斷章取義。他手裡拿著一本沒有封皮的佛經,嘴裡似乎在默唸著什麼。《金剛經》裡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彷彿是他用慈悲來洗刷這人間地獄罪惡的唯一解藥。
第三位是位剛滿34歲的台北人,姓王。他原本是個剛讀完碩士學位的熱血青年,據說剛被捕時鬧得很兇,甚至宣示絕食過兩次。但在經歷了多次嚴酷刑求及連續數夜的疲勞訊問後,他終於沉靜了。他已被羈押四年半卻仍未判決定罪,手裡捧著那本卡謬的《異鄉人》已經被翻出了毛邊。他已不再憤怒,而是把憤怒轉化成了純粹的思考。
最後一位靠牆的,則是位真正的「老哥哥」,姓趙,湖南人,剛越過62歲生日。他進來已快七年,是這個房間裡待得最久的人。他的罪名是「參加匪黨並著手實施」的二條一罪刑,據說是因為在某個公開場合大聲斥責了當局的某些政策而引來無止盡的調查。畢竟是資深黨員,所以經過兩次判決,第一次判10年,第二次判12年,但迄今仍在申請覆判中,尚未真正定罪。他說話帶著一口濃重的湘音,聽起來有點吃力。這幾年裡,他見多了來來去去的年輕人,從最初的聲嘶力竭,到後來的眼神空洞。他早已看破,所以看書時,總感覺到眼神中那種悲天憫人的慈祥。
中間圍坐在地板上的四個人,則是這房間裡最不穩定的因素。他們的心裡還燃燒著不甘與憤懣,還高度渴望著能與外界得以連接。
這軍法處的看守所裡,囚徒的飲食是按照軍人標準配給的,也就是制式的三菜一湯,至於飯菜的滋味則要依哪幾位被派在伙房工作的難友們的用心度而定,平心而論,基本上都會比一般軍中伙食要更盡心些。
話說就在這一天逼近中午時節,負責在押區打飯、菜、湯的雜役大哥,突然丟進來了一串驚奇:八個粽子。這也才提醒押房內的難友們「今天是端午節」。對這些常年處於敏感神經狀態的政治犯來說,無異於突然投下一顆情緒炸彈。那粽葉散發出的清香味,瞬間勾起了所有人潛藏在心底最深處、對「家」與「節日」的渴想。
然而,問題來了。有關粽子的生命緣由在這小小囚室裡竟然成了難解的爭執話題。
「這當然是要先拜拜神明,再分著吃!而且一定要配上一杯雄黃酒!」最先挑戰的,是那個剛進來不到一年的小張。他40來歲,來自江蘇,但因為在軍中同袍有不少湖南籍的老鄉,染上了濃重的湘音和飲食口味。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囚室裡顯得像是一聲炸雷。
「我們湖南那邊的粽子講究的是包得緊實,煮熟後要切開淋上桂花蜜!那才叫過癮!」
「不對!」立刻有人反駁,說話的是進來才半年的小李,雖然是大學生,但可能因為以身為台南人為傲,使用的「國語」也深具台語韻味:
「你懂個屁的料理!我們南部人吃粽子講究的是內餡的豐富與鹹香!這粽子應該是要加花生、香菇、蛋黃,甚至還要放一塊紅燒五花肉!你那種淋桂花蜜的吃法,全是甜味,哪裡有什麼美食可言?」
「你還說是豬飼料?真是笑死人了!」衝動型的小張不甘示弱,臉都漲紅了,猛地從地板上站起來,指著小李的鼻子。他的雙眼佈滿血絲。「我們家鄉從古至今就是英雄輩出的地方,我們的料理當然也是天下第一!這粽子必須要有豐富的內餡,要加醬油、加糖,還要燜得酥軟!」然後又再開始要大吹「湘軍」的偉大歷史傳說。
「天下第一?你真敢講!」台南人小李也站了起來,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我們南部人靠海吃海,我們的料理充滿了海洋的鮮味和包容,那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真正的天下第一美食,是我們南部的肉粽!鮮甜滑嫩,入口即化!」
就在這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旁邊的兩位北部人也沉不住氣開始加入戰局。
「你們吵什麼吵,都太膚淺了!」其中一位姓劉的台北人,才關進來八個月了,原本是個中學老師,他不自覺推了推那副已經800度厚重的近視眼鏡:
「北部人吃粽子講究的是實惠和飽足。這粽子使用的長糯米要『先炒後蒸』,製作時要先與紅蔥頭、醬油、香菇等配料拌炒至半熟,再包入桂竹葉或筍殼後再蒸熟。其口感粒粒分明、米香濃郁且帶有嚼勁,風味近似於『立體油飯』。餡料包含滷肉、鹹蛋黃、栗子、菜脯及蝦米,因本身已十分夠味,通常不需額外淋醬。」
「對!劉老師說得對!」另一位姓周的北部人跟著大聲附和。他才押進來一年多,是開店鋪做小生意的中年人,因為平日好發議論批評時政,而且經常越線沒守住分寸而被認定「為匪宣傳」。
四個人的爭辯聲音越來越響亮,在窄逼的囚室裡反覆迴盪著,彷彿要把那扇厚重的木門給震碎。
這四個人從粽子的包法吵到了各自家鄉的歷史與文化,甚至最後吵到了誰的家鄉才是「世界第一」、「世界最妙」、「世界頂呱呱」,整個囚室裡充斥著叫囂聲、罵人聲,以及各種荒謬的詭辯口水。
他們彷彿回到了獄外世界,在路邊餐廳裡為了一餐美食而爭得面紅耳赤;他們忘記了自己正身處何時、何地,忘記了自己是被羈押的「叛亂犯」;忘記了他們隨時可能面臨的判決和未知的命運。
然而,靠牆的那四位資深政治犯,依然老神在在不為所動。
看《菜根譚》的陳先生,翻頁的手沒有停過,彷彿牆內發生的是一場無聲的默劇。
誠心默唸佛經的林先生,眼睛依然半闔著,嘴裡的唸誦聲依然連綿不絕。他深知,這一切的憤怒與不甘,皆是「業障」。
思考《異鄉人》的王先生,目光持續停留在書頁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底不免暗想著:當人們失去了一切身外之物時,竟只能為了食物口味的想像而爭奪那可憐的優越感!
慈祥的趙先生,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訕笑,像是在看著一群鬧脾氣的孩子。
他們看著這些年輕人的爭執,心中或許會浮起一絲感慨。似乎想起當年也都曾經如此似的。他們可能一致認定,其實這只是一種對自由的渴望,是一種對正常生活的懷念,對於發言權的宣洩!在那個年代,連吃什麼、怎麼吃,竟然也都成了一種身份的宣示!
但這一切,在這間囚室裡,如此藉由一顆粽子而自證身分,就能讓四個大男人在這裡吵得你死我活,豈不顯得那麼的幼稚、可悲麼!
於今回想,他們爭的其實不是粽子的包法,而是他們對自己早已失去的家鄉和早已破碎的尊嚴而茫然!他們不過是在用「世界第一」等的虛妄頭銜,來填補內心巨大的空洞。這是一場荒謬的悲劇,演給看不見的觀眾看。
此刻值班的看守終於不耐煩地走到這房間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木頭門,發出刺耳的巨響,那聲音像是一把錘子,狠狠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他警告:
「吵什麼吵!還吃不吃了!不吃就把這些東西都拿走!」
這句吼聲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四人的氣焰。他們面面相覷,突然意識到自己是身處何地。那種荒謬的豪情壯志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羞恥感。他們低下了頭,肩膀垮了下來,重新變回了原本被剝奪自由的囚徒。
最後,還是那位靠牆的、最資深的湖南籍趙先生,放下了手裡的書。他緩緩地站起身來,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走到押房中間坐下來,看著那四位氣喘吁吁、垂頭喪氣的年輕人,用他那濃重的湘音平靜地說道:「年輕人,別吵了。這幾個粽子,每人一個,也算是過節吧!這比什麼天下第一都要實在多了!」
四個年輕人聽了,都愣在原地。他們看著這位資歷最深的老大哥,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是那麼的幼稚和可笑。身居生死邊緣,在失去自由的牢籠裡,還談什麼天下第一美食?能吃飽,就是最大的福氣。那一口糯米,不是什麼美食,而是他們活下去的燃料。
於是,這場關於「誰是粽子正統」的荒謬爭執,很快的以一種最平實、最無奈的方式落幕了。
那個中午,八個人圍坐在一起,吃著那非南非北的粽子。他們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咀嚼著,彷彿要把所有的憤怒、不甘和思念,都隨著這口糯米粽子一同吞進肚子裡。那糯米的黏滯與粽葉的清香,在舌尖散開,卻比不上喉嚨深處那一絲無法言說的苦澀。
多年以後,我才真正明白。
那個端午,我們爭論的從來不是南部粽、北部粽、中部粽,或者湖南粽。
我們爭論的是:哪一種味道,最接近自由。
而答案其實很簡單:不是哪一種粽子最好吃,而是有一天,可以坐在自己家裡,和想念的人一起,安安靜靜吃完一顆粽子。
隔年的1975年4月初,最後一個世界偉人蔣介石被宣告「崩殂」。之後的囚室依舊每年享用配發的「端午粽子」。
直到現在,每逢端午節,我仍會想起那間押房。
想起那曾經相濡以沫的七個難友;想起那盞永遠不熄的白色日光燈;想起那八個被命運暫時困住的人;也想起1969年的那一天。
竹葉的香氣,穿過鐵門、穿過水泥牆、穿過漫長的歲月、最後留下的,不是一顆粽子。而是一個證明:
即使人在最黑暗的地方,也仍然可以記得自己來自哪裡。
也仍然可以堅持相信:有一天,會回家。
|後記|
很多年後,我離開那座地方。
重新吃過很多粽子,有些比當年精緻,有些比當年昂貴,有些甚至讓人驚訝,一粒粽子竟然可以有那麼多變化,可是沒有任何一粒,能取代1969年端午節的那一粒。
因為那粒粽子裡,包著有我們曾經失去的東西,也有我們迄今仍然擁有而且更珍惜的東西:失去的是自由,擁有的是記憶。
景美看守所「仁愛樓」關住了我們的身體,可是它沒有辦法關住一個人對家鄉的想像;沒有辦法關住母親包粽子的手;沒有辦法關住孩子在飯桌旁的笑聲;沒有辦法關住一個人對回家的盼望。
受台南女中人權中心主任楊素芳老師邀請,於2026年5月21日中午前往該校和「永仁高中」參觀兩校試辦的「民主的滋味」實體化教學活動,期許能讓書中關於民主歷史的食物,真實出現在學生的餐桌上。看到這些Z世代們對此活動展現的熱誠,湧起一種莫名的感動,也憶起當年受難期間的一段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