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齊殷
編按：對於霸凌這件事，從社會學的視角出發，可以怎麼理解？從兒童發展的角度而言，或許心理學會說，霸凌中的加害者與受害者，都是能力缺失了的人，而孩子與惡之間的關聯，其實是創造性與保護自我或他人的力量之展現。受害者也有相應需要的培力過程。而法律／申訴機制則在霸凌事件中定義了加害人、受害人、旁觀者這幾個角色，進一步探討權利義務，卻仍無法保證在程序進行後，人們內心就能平復霸凌事件帶來的身心陰影。從社會學來看，我們好奇，人們雖然是群居的動物，卻也會「自然而然地」發生排除異己的行為模式嗎？我們看待與對待差異的方式如何被養成？我們可以如何發展應對的能力？於是向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吳齊殷老師邀稿，探討社會學的視野來看看霸凌。
亞理士多德說「人是社會的動物」，意味著人必須在社會（群體）環境中，才能適應生存。但行社會集體生活的動物群體，一定會面臨生存資源分配的終極問題；所有行社會集體生活的動物群體，在一起生活時，一定會產生啄序（pecking order）機制，作為生存資源分配的優先法則。人類社會亦不例外。即便不見得眾所周知，一般人或多或少都能感同身受道：人類社會是有層級之分的（基本上可視同人類社會的啄序）。層級的分佈是金字塔型（越往上的層級的職位越少）；而社會總體資源的分佈，很不幸地，並非均勻的分佈在個層級間，而是倒金字塔型的分佈（社會總體資源高度集中分佈在上層階級，越在上層的職位越有權力分配、享用這些豐沛的生存資源）。
人類社會基本上也是積極鼓勵、肯定人們力爭上游，與他人彼此競爭、往上層攀爬，因為人在競爭過程中，在「勝者為王居其位、敗者為寇落下風」的成敗壓力下，所釋放出來的潛能，對人類社會的順暢運作是絕對有利的。在有志者眾、高位稀缺的事實狀況下，進行往上競逐的生存遊戲時，拐別人馬腳、扯別人後腿、踩別人頭頂、說別人壞話、造別人謠言、趁別人之危等等，這些以「傷害、挫敗、剝奪」別人「自尊、聲名、機會」，乃至造成別人恐懼憂傷，甚至傷害別人身體性命的、作為進身之階的各式「手段」，處處可見也就不足為奇。事實上，以上所「闡述」的現象，時時刻刻就在我們成人的社會裡展演、實踐。這些行徑（手段），在青少年成長發展最核心的校園裡，我們統稱為「霸凌」。
青少年學生平日在校園裡，除了課業學習的例行性任務之外，他們在校長達八小時甚或以上的時間裡在幹什麼？我的看法是：他們在練習未來成年後，要在成人社會裡與別人競爭上層階級職位時，一切所需的「生存競爭」手段。事實上，校園就是成人社會「具體而微」的翻版。校園如同人類社會，也是有層級之分的，青少年在校園裡（特別是班級中）透過結交朋友（對朋友施以籠絡、善待）、樹立敵人（對敵人施以打擊、虐待）的方式，合力逐漸建構出具有上下層級關連的社會關係網絡，特別是在同一班級中，每一位青少年學生，都有在此社會關係網絡中，獨居的位置。這些位置也是透過競爭的機制獲取，成人在競逐過程中所使出的各式手段，也可在青少年學生競逐班上社會關係網絡上位的過程中，或顯或晦的展現，形式或許較為粗糙、原始，但原理機制無二。我過去三十年針對青少年學生的友誼關係網絡建構的系統性追蹤研究，大致支持以上的見解。
總結以上的討論，若將「霸凌」行為，放在更廣泛的群體社會生活，作為資源分配機制的觀點下審度之，則霸凌並非無可理解的「非理性」行為。它是一種「手段」，目的在確保生存資源的優先獲取；而非大家所認知的單純就是一種「目的」，為霸凌別人而霸凌。手段若是有效的、能達成目的的，則該手段就容易被重複使用，霸凌作為青少年學生競逐社會關係網絡中，上層位階的有效手段，則霸凌現象一再重複出現的景況，也就能被「合理」解釋了。
本文社會學式的分析，並非僅在解構「霸凌」的背後真相與運作機制，也嘗試透過對真相的解析與檢視，提出可行的解方。人類雖為行社會群體生活的動物，但畢竟人類是有可能「文明」的、有足夠「智慧」設計更公平、和平的競爭機制，讓暴力（霸凌）成為「無效」的手段，才可預期霸凌現象的緩解、甚至消失。即以校園班級為例，班級導師若能深入理解各該班青少年學生成員的「社會關係網絡」結構狀況，確切掌握各成員在該網絡當中的「關係位置」，就有可能知曉哪個學生位居「易被霸凌」的風險位置，而哪些學生更可能採取「霸凌」的手段，對付該班社會關係網絡中的潛在「受害者」。輔助「被霸凌」風險高的學生，多產生幾條正向的「友誼關係」連結，即有機會在不露形跡的情況下，化解可能的霸凌行為產生。讀者或許會進一步發問：如何產生正向的「友誼關係」連結？我的想像是：如果班級內（甚或班級外）競逐爭取榮譽獎項的遊戲規則設計，更多以「小組」或「團體」為單位，而非盡以「個人」榮譽的競逐為依歸，將能為小組或團體成員提供產生「同隊」的認同感，視彼此為不可或缺的搭檔，正向友誼連結即有機會滋長。當班上每位成員身上都有相當多條的正向友誼關係互相連結時，即能產生防止「被霸凌」的無形盾牌，從而打消有意霸凌別人者的霸凌企圖。從最基礎的關係結構著手消弭霸凌發生的可能性。
無疑的，校園霸凌是當代社會最被詬病的「社會問題」之一，其成因眾說紛紜，其後果眾所皆知。本文提供一個社會學式的觀察與思考，希望有助於社會大眾尋求解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