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耕宇
「霸凌」一詞在校園裡是被高度關注的議題!中文的語意脈絡中,過去會用欺負或欺凌來描述,後來才從英文 bully 一詞直接音譯而來且普遍被使用,甚至有誤用、濫用的窘境。人際互動中一有衝突、互看不爽,動不動就可能在實體的生活世界中,或網路的社群間互控霸凌!指控霸凌之情事是一回事,是否構成霸凌之要件又是另一回事。不過,面對各說各話之際,往往反映出四個重要課題,是本文試圖要討論的面向:
一、欣賞彼此「差異」的能力越大,發生校園/職場/網路等霸凌的可能性越低:
有人的地方,就有互動與關係,有關係的所在,就可能因差異而有好惡的感受而衍生的動力圖像,這是人之常情!但若因為個人好惡,而有惡意傷害他人權益與身心的行動,就是不道德的行為。
霸凌的發生,往往除了「霸凌者」與「被霸凌者」外,還有知悉、目睹、沒有作為,或不敢有所作為的「旁觀者」。何以有些旁觀者不敢有所作為?正因為在這樣的關係中,角色與心理動力不是鐵板一塊,而是流動的。旁觀者若有所作為,有沒有可能轉變成下一個被霸凌者,而深陷其中?因此,旁觀者的明哲保身與冷眼旁觀,往往帶給被霸凌者更無奈地被孤立、又受創的無助感。
然而,是身不由己?還是蓄意傷人的旁觀者,也常被解讀為促成霸凌的共犯結構,這些去脈絡的理解與詮釋,往往讓霸凌事件的處遇,蒙上複雜且交織的感受、評論與關係。如果人與人之間彼此的差異可以互相理解、相互欣賞,因為差異帶來的就不是差別待遇,而是欣賞與肯認!
二、「非暴力溝通」的使用越普及,「創傷知情」帶來的自我覺察越敏銳:
暴力溝通,對在台灣長大的你我應該不陌生!尤其過去父母的教養觀,習慣選擇有表面效度的打罵教育,而忽略長期的不當體罰與羞辱式語言,對孩童的成長與發展可能帶來負面的影響!也因此,從小在被暴力對待或長期目睹暴力的個體成長經驗,雖然贈恨暴力帶給自己的影響,卻也容易在無形中學到用暴力來解決問題的經驗循環。然而,我們如何在充斥各種暴力的環境,讓「非暴力溝通」可以有體現的可能,是重要且有意識的教育介入。
美國心理學家馬歇爾.盧森堡(Marshall Rosenberg)提出的非暴力溝通(Nonviolent Communication,簡稱NVC)有四個核心步驟,分別是:「不帶評論的觀察」、「練習表達真實的感受」、「釐清內在的需要」、「具體且不壓迫的請求」,並希望藉此達到人與人之間真誠的同理與連結。
我喜歡在課堂中練習並運用「不帶評論的觀察」來與學生互動,帶來的效果是很有說服力的。過去,上課鐘聲響後的教室,難免看到同學們仍聊成一片,似乎完全沒有準備上課的感覺,此刻,任課老師一踏進教室,往往容易帶著評論的對全班說:「你們班真的很吵耶!」或是「你們到底有沒有在學習?」等等這類的話。可想而知,同學當下的心裡的感受可能是:「明明就幾個人在吵,關我什麼事!莫名其妙!」或是有人會抱怨「老師都看不到其他人的表現?」
所以,當我踏進教室,上課的器材都準備好了,若還有同學在聊天,我會對著全班說:「上課鐘聲響到現在已經過了7分鐘了,老師看到還有一、二、三、四位同學好像還有事需要討論?需不需要再給同學幾分鐘,討論完再好好安心上課」?此刻,多數的學生很快就安靜下來,會客氣的跟老師說:「老師,不用了!我們可以上課了」。不帶評論的觀察,是練習好好聽與好好說的開始。因為以前的成長經驗中沒能被好好聽的失落,加上多說多錯的創傷經驗,讓多數的人習慣選擇沉默。
創傷知情照護(Trauma-Informed Care)是一種視角,以理解創傷為核心的關照模式,包含「理解創傷」、「辨識創傷」、「利用創傷知識做回應」以及「防止再度受創」等四個關鍵要素。它強調不問「你怎麼了/怎麼又犯錯?」,而是問「你經歷了什麼/發生什麼事?」,用同理的眼光看待受創者的行為反應。
試想著:若有一個孩子從小身處家庭暴力的現場,身體一定是緊繃著、還得時時刻刻觀察是否會有飛來橫禍的風險,緊繃的身體因為過度的防衛,從焦慮、麻痺到無感,長期下來的確容易對於兒童發展有干擾。然而,此刻若有一個穩定且安全的大人可以聽他說發生什麼事,孩童的身體與心理都將會有更信任的連結,微不足道卻有重要,新的連結也讓他的大腦迴路不再回到暴力的循環,而有更多替代的可能性。因為大腦是個反應和保護機制的運作系統,一方面戰、逃或凍結的反應來保護生命,另一方面也透過自律神經的調節來促進身心健康。
三、「暴力循環」發生的機會越多,「以暴制暴」解決問題的模式更強化:
在台灣的社會環境中,每天都可以看見以暴制暴的關係腳本上演著,例如;親子教養裡蠻常聽到:「你給我閉嘴!再不乖,就把你送去警察局/就不要你了!」這樣的威脅語句;師生互動中難免上演:「你再挑戰我的底線,我就記你過!」的課堂對對峙腳本;甚至親師間也偶爾出現:「我送孩子到學校是受教育,不是被你傷害!」的對立咎責腳本等。
因此,堅持使用非暴力溝通、作為一個拒絕強化暴力循環的基層教師,真的很具挑戰也不容易,若可以從非暴力溝通的第一步:不帶評論的觀察開始,絕對值得一試!否則,我們面對社會中,常常上演的嗆聲、放話的腳本,無時無刻都在強化暴力循環,深化用暴力解決問題是有效的迷思,然而,迷思就是似是而非的錯誤觀念!
四、友善且具支持性的「求助管道」,信任且有安全感的「關係修復」:
求助管道是法定權益保障,但求助管道是否具備足夠的友善與支持,似乎就考驗著落實制度的人,校園霸凌事件的處遇,調和先於調查的修復式正義處理模式。在校園中,霸凌事件啟動調查後,歷經程序正義的介入過程,是協助釐清事實,也期待修復關係。
雙方往來的交手過程,難免反映著應暴理論的想像,而非修復式正義的理解。霸凌者與被霸凌者及其旁觀者,都在同一學習空間共存著,若非雙方皆有調和的意願與動力,關係的修復就更具挑戰。關係的修復需要時間,更需要彼此的理解與連結,因為正向的人際連結,也是療癒創傷與關係修復的重要關鍵。
校園霸凌,是反映人與人互動間真實的差異與感受所衍生的破壞行動。然而,沒有任何一個人生來就是霸凌者。學生是透過什麼樣的生命經驗學習到?何以認為自己有權力去羞辱或傷害他人?甚至這些都是作為一個在校園中的助人工作者想理解的。如果每個面對霸凌議題介入處理的大人與家長,可以一碼歸一碼,就事件脈絡來看見關係圖像與社群團體動力,或許霸凌件事就可以聚焦在學生的困境可以怎麼介入,讓親師更清楚可以如何協力而非對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