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孩子都是大家的孩子——訪三重青少年基地館長蕭伊真 ◎吳奕靜

 ◎吳奕靜

在一些人的想像裡，人本三重青少年基地似乎就是「風險少年」去的地方，不過認識基地後，可能會有全然不同的想法。近期社會上有許多討論少年問題行為的聲音，有人認為，出現問題行為的學生就應該離開校園；也有人認為，所謂的「問題學生」，反映的其實是家庭失能與校園制度的疏忽。那麼，被認為「有問題」的孩子，是怎麼變成的？當不同背景、不同生命經驗的孩子來到基地，他們的相處會遇到哪些困難？如果孩子曾經是校園裡被排斥、被認為難以相處的那一個，他會不會也可能成為欺負別人的人？

編輯部訪問三重青少年基地館長蕭伊真，一起談談基地的孩子疑似出現霸凌的行為時，面對孩子之間的衝突與傷害，大人們怎麼理解與應對。

哪些孩子會來到基地？校園三級輔導機制

來到基地的孩子可能遭遇各式各樣的情況：家庭暴力、家長有經濟或生活的困難無暇顧及孩子、隔代教養……。從外界來看未必能立即掌握學生的家庭，但卻可能顯示在「下課後長時間遊蕩在外」、「無法穩定就學」、「人際疏離」、「對生活缺乏熱忱」等行為表現中。一般來說校園有三級輔導機制，分為發展性輔導、介入性輔導與處遇性輔導。（註）學校主要轉介的是家庭功能缺乏的孩子，通常屬於第二級或第三級輔導。
「但基地認為學校可以更廣泛地轉介孩子來，而不單純以家庭缺乏照顧孩子的資源為判斷基準，因為個案到輔導室時，屬於二級輔導，那第一級是仰賴導師的觀察與判斷，導師可以先關心孩子、跟家長談，當導師覺得需要多一點資源來協助時，才會轉介到輔導室。輔導室也會定期跟孩子晤談，評估是否仍需要其他專業的介入，像是諮商；當學諮輔中心的社工也一起進來協助同學，到這樣可能就是第三級輔導。但是小孩有沒有辦法及時獲得協助，其實跟導師的判斷有很大的關係，而不同導師的評估標準可能就會有落差。孩子需要心理上的支持以及生、心理認知發展需要被各方面開發，其實不只是物質層面。」伊真說。而基地與鄰近的許多學校皆有合作，下課後除了提供免費的餐食，也有人陪伴課後的時間，不一定只是學科的學習，也提供多元課程讓孩子探索與培養興趣。

資深的總是看不順眼新來的？

家庭資源、心理成長狀況和問題行為的出現未必直接相關，青少年成長過程中，大人提供的支持與協助可以很多元，小澄與阿哲的互動就是一例。社會上的階級制度存在，青少年也會出現邁入成熟前的「模仿」，「學長學弟制」是大家再熟悉不過的戲碼，成人用自身的方法或閃躲或虛與委蛇生存下來，新來基地的小澄和舊生阿哲則以此為契機，真誠面對自己。

小澄雖然已經是國中生，但因身形瘦小常常讓人誤以為比真實的年紀輕。新來的小澄平常講話不太會看氣氛，即使大家感覺搭不上話，但也不至於冷落他。基地的舊生阿哲升上高中不久，平日就喜歡扮演基地的大哥哥，享受大家崇拜的眼光。某天武術課，阿哲突然對坐在對面只見過幾次的小澄說：「我是你爸，你是我兒子，兒子不是應該孝順爸爸？兒子怎麼可以自己一個人吃餅乾，你這樣很不孝。」小澄覺得莫名其妙，回他「你要吃喔？吃垃圾啦！」然後就把垃圾扔給阿哲。後來阿哲又繼續說了很多挑釁的話，直到小澄受不了，拿起椅子作勢要打阿哲，被大家看見勸阻下來。

伊真分析，可以想見學生們在學校確實也會發生類似情況，有些孩子容易被激怒，或對挑釁的語言有較激烈的反應，卻可能因此不斷被捉弄。當沒有人幫忙時，這件事就會一直發展下去。後來伊真分別找時間和兩個孩子談話。

不只是各打五十大板和究責

伊真並沒有馬上把小澄和阿哲找來一起談，找小澄與阿哲談話時，也不是馬上把事情搬出來講。面對小澄，伊真優先關心小澄剛來基地，有沒有需要協助的地方。伊真指出，或許這類型的事情小澄在學校已經常常遭遇，當初小澄剛來時，父母也耳提面命說小澄脾氣比較暴躁，但其實，如果孩子沒有其他身心的因素，也不會沒事就一直被同學捉弄或挑釁，本來就不會有需要生氣或防衛的時候。

「很多時候小孩有衝突，其實想要的是一個答案，未必是道歉。但大人的處理常常是：我看到衝突，那你們兩個人就要認錯道歉。孩子需要知道的是為什麼這件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對方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在想什麼？為什麼需要做這件事？」伊真說。當伊真談及事件，小澄只說，我覺得很莫名其妙，我們又不熟。如果是我朋友對我說這種話，我會有兩種感覺，一種是他在對我開玩笑，另外一種是我可以接納他。伊真告訴小澄，遭遇這件事並不是小澄不好，而是阿哲可能需要有一些幫忙；對於阿哲怎麼了，我們也需要再問他。伊真也向小澄強調，即使是朋友，那些話也不合理，不需要為了跟任何人當朋友，就讓自己接納越線的行為、讓自己委屈。也希望未來如果小澄在基地遭遇到類似的情況，可以放心地告訴伊真，基地的大人可以幫忙，這是大人的責任。

伊真也問阿哲這學期的感受、面對新來同學的心情。阿哲開始以學長之姿侃侃而談，說其他孩子們的狀況，年紀小的孩子如何「不懂事」。一陣對話後，阿哲自己心虛地說，因為我之前酸他，也承認自己對小澄說的話。伊真又問阿哲「如果有人對你講這些話，你心裡會怎麼想？」阿哲說了跟小澄一模一樣的話「如果是陌生人，我會覺得莫名其妙。」伊真告訴阿哲，小澄其實也是這樣想。

伊真和阿哲分享：「其實你完全不需要仰賴炫耀自己或貶低他人來凸顯你的優點，你本來體育就很好，大家看你在體育上的表現就知道了；你現在很認真在課業上，這是你對自己的要求，但不需要以別人的『不好』來證明自己。

你忘了你來的時候，你讓人困擾的行為也不少，人其實都會忘記自己以前不好的樣子。」阿哲聽了點點頭。

改變與成長都需要時間

伊真追問阿哲，為什麼看著那個孩子你會有這些行為？阿哲說：「可能我看到他很像看到以前的自己。我心裡會有一個感覺……我現在已經會控制自己了，為什麼小澄還不會？就很想趕快教會他。」伊真也陪阿哲一起心疼以前的自己，一個人要能學會一件事其實需要做三件事：首先一定要有人教，酸言酸語沒辦法，要用對的方法教。第二，有時候不是教一遍就能馬上學會，需要一點時間讓人練習，中間可能會有試錯，但就是需要時間，我們也給了你很多時間讓你去試。最後，其實你的大腦也比國中的時候更成熟了，隨著長大才越來越可以控制自己。如果你想要像一個真正的大哥哥，你要學的是真的能照顧人、能體諒他人不同狀態。阿哲聽完也認同伊真的建議。

分別談話後的某次，大家打球回來，好多同學都來跟伊真說，覺得阿哲不太一樣了。大家組隊打籃球三對三時，阿哲在一旁鼓勵其他同學別挫折灰心；也有一個以前常常經過就會被阿哲亂罵髒話的女孩，發現阿哲這次主動跟他好好說話。伊真表示，會欺負人的小孩是不是真的每次行為都有惡意？當下或許有，但我們今天花一點時間協助孩子轉化他內心的情緒，孩子內在被觸動的部分可以被梳理，也協助他理解自己跟他人的感受，他自己就會有所調整了。人是需要知道，對方為什麼需要做這件事情；也需要知道，自己或他人做了一件事，會受到什麼影響。

每個孩子都是大家的孩子

天天面對孩子的不同心理狀態，伊真說：「我覺得蠻有趣的！孩子還是會面臨到各種狀況，但我們會陪著啊！」在基地總是可以見證青少年們逐漸安心下來、對自己與他人更加坦蕩蕩。孩子來到基地的前兩天，大家就會開始感受孩子的狀況，比如有性語言的孩子，伊真可能就會開始觀察為什麼孩子會出現這樣的行為，一切總是從觀察一個人、理解一個人開始。尤其是青少年的大腦發展，至今也都還有新的發現，師培的體系也會需要更新關於青少年狀態的專業培養，而不是單純追求學業進度與成績表現。

社會總是共同體，會相互影響，「用一個村莊的力量去培育一個孩子」這意味著社區很重要，所有的小孩也都很重要，孩子是大家的孩子，是這個社會的孩子，並不是出現問題就要排除的對象，當我們將遇到困難的人視為必須排除的人，那麼又將有誰願意來跟被排除的人們相處？「我們需要知道孩子的內在狀態，我們才知道可以怎麼協助他。」伊真表示。和孩子一起成長，就從每個人自己可以做的事情開始，當我們可以好好跟孩子坐下來談，孩子就有機會可以好好面對自己，大人也有機會重新養育自己。

學生輔導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