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誼
說實話，當我接到《人本札記》編輯部的邀約，希望我寫一篇關於教育現場如何處理孩子霸凌事件的文章時，心裡其實有些沒把握。雖然每天都在學校處理孩子相處時大大小小的問題，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處理過所謂的「霸凌」事件。
於是，我特地上網查了「霸凌」的定義：個人或集體蓄意且持續透過言語、肢體、網路或其他方式，濫用權力或地位優勢欺壓、貶抑他人。
看完之後，我心裡反而浮現更多問題。
孩子相處時，有爭執是難免的。那麼，爭執和霸凌之間有什麼關係？一次次沒有處理好的爭執，會不會慢慢演變成霸凌？更重要的是：對第一線教師而言，除了不斷提醒孩子「不要霸凌別人」，平時還能做些什麼？而當疑似霸凌真的發生時，又該怎麼辦？
這些問題不禁讓我想起了學期末班上發生的一件事。
當天是結業式，我正在教室前方發暑假作業。忽然，小勛紅著眼睛告訴我，坐在後面的小安拿橡皮筋射他，讓他很不舒服。
我疑惑地看向小安，他一臉無辜地說：「我不是故意的。」
我還來不及反應，小勛像是吃到炸藥，立刻指著小安：「哪裡是！你每次都弄我，你就是故意的！」
小安也不甘示弱：「我才沒有故意，你早上還撞倒我的東西。」
小勛聽了更是生氣，大聲吼道：「你每次都用我，東西還一直掉在我椅子下面，害我不能上課。我媽說這是霸凌！」
瞬間，衝突急遽上升。
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反正是學期最後一天，乾脆把兩人叫到前面，讓兩人互相道歉，再各自訓誡幾句。只要他們停止爭吵，這件事似乎就算處理完了。
但我隨即又想，如果只是要求孩子道歉，他們真的會心服口服嗎？更重要的是，從這起事件裡，我希望他們真正學到的是什麼？於是，我出聲制止小安和小勛，然後安頓好班上其他孩子後，便把小勛和小安叫來旁邊——我想跟他們「談談」。談什麼呢？事情不就清清楚楚：小安上課玩橡皮筋，射到了小勛。其實，這個「談」的目的，是為了讓雙方了解。沒錯，是「了解」——了解對方做這些事情的真實動機，了解自己回應上可能的盲點，了解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麼。只有先弄清楚這些，孩子才可能知道，接下來自己可以怎麼調整。
所以，我先和兩人約定：一方說話時，另一方要安靜聆聽，不打斷，也不要急著反駁。即使覺得對方的說法不完整、偏頗，也先把話聽完，等輪到自己時再補充。我也向他們保證，老師不會只根據任何一方的說法，就急著做出判斷或處分。
換句話說，把孩子找來談，重點不只在於找出一個誰對誰錯的答案。大人即使努力拼湊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未必能完全還原現場。每個人的角度、情緒、記憶和時間感，都可能影響他對事件的描述。當然，涉及安全和責任時，事實仍然需要被釐清。只是，教育性的對話不能停在判定誰對誰錯。孩子要真正改變一個行為，不能只知道「這樣不可以」，還需要慢慢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以及自己的行為給別人帶來了什麼。
於是，我讓小勛先說一次。他把事情又講了一遍：小安上課老愛玩小東西，掉了就要他幫忙撿，今天更直接拿橡皮筋射他——「所以我覺得他是故意的。」
換小安說。他的說法卻不太一樣：東西真的不是故意掉的，橡皮筋也是，「而且他今天早上還撞倒我東西呢。」
小勛聽完：那是因為我覺得他是故意的，因為好多次了！講都講不聽。所以，我才撞倒他東西，想讓他知道，撿東西很麻煩。
我看著小勛說：的確，小安上課玩東西、掉東西，造成你很大的困擾。尤其是今天，還用橡皮筋射到你，讓你更是不舒服，對吧？
小勛點點頭，我又接下去：他的行為當然不對，但我請你想一想，小安上課會玩東西，是只有坐在你後面才會玩，還是坐在任何位子都會玩？
小勛想了一想回：坐在任何位子都會。
我：那至少目前看起來，他不一定是只針對你。當然，玩東西、弄到別人，仍然是他需要調整的行為；但我們也可以先把『他的行為讓你很困擾』和『他故意針對你』這兩件事分開來看。
我又接續問小勛：那你猜猜，為何小安上課總是一直玩東西呢？而你就不會？
小勛想了想，有點疑惑地回應：因為他覺得上課很無聊？
我莞爾：「這可能是其中一個原因。有些孩子很難專心上課，對他自己來說也不容易。如果一個小孩只能呆坐在那裡四十分鐘，其實蠻辛苦的，對吧？」
小勛點點頭，說：「可是，可是他也不該玩東西還弄到我。」
「你說的沒錯，這件事是他做錯了，但至少我們知道了可能的原因。那你呢？為什麼早上要撞倒他東西呢？」我溫柔看著小勛。
小勛有點心虛：我，我就在生他的氣。
於是，我又看向小安，對他說：小安，這樣你知道小勛撞倒你東西，其實不是無緣無故，是因為他在生你的氣。你先前一而再、再而三的行為讓他太不舒服了。
此時，兩個孩子似乎都理解到，雙方都不是懷有惡意欺負對方，他們的神情跟語氣都緩和了許多。於是，我又問小勛：若我叫小安跟你道歉，你會好受一點嗎？
小勛想了想，搖頭說：「不會。」他的眼神帶著某種肯定。
我追問：那你真正希望的是什麼？
小勛：我希望他知道我的感受，以後不要再把東西弄到我身上。
我轉向小安，正想跟小安說些什麼。沒想到，小安立刻誠懇跟小勛說：對不起，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射到你。我以後玩東西會小心。
我微笑地說：以後還要玩東西啊？忽然，小勛也一笑：小安，我跟你說喔，有時我上課也覺得無聊，我可以教你用甚麼方法解決無聊！
兩個孩子似乎忘記先前的事情，已經開始吱吱喳喳討論起新的話題，我心想：「還好！還好！我有找他們來談談，沒有因為今天是學期最後一天而便宜行事。」其實，對於一位教育現場工作者，班上有二十幾個孩子要照顧，每天既有忙碌的教學，還有繁瑣的行政事務，不是每一次孩子的衝突，我們都有餘裕找孩子們慢慢談。但我一直覺得，孩子和一群與自己不同的人相處，在一次次的衝突裡學著理解自己和別人，學習調整自己，正是孩子們在學校最重要的學習。若老師的工作只是讓孩子們「相安無事」，那麼孩子在學校裡，也就少了一段真正面對彼此異同、學習如何相處的過程。
看著他們聊天的神情，我忽然想到小勛剛剛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我媽說這是霸凌。」如果，我當下真的只是把兩人叫來罰站、道歉了事，這件事很可能就會照著這個標籤繼續發展下去——小勛帶著「我被欺負」的委屈，小安背著「我又不是故意」的不平，兩人之間的心結不會消失，只會換一種方式累積、發作，直到哪一天真的滾成霸凌。
我好像有些明白，孩子之間會不會走到霸凌，關鍵或許不在衝突有多大，而在於一次次沒有被好好梳理的爭執，會讓孩子只剩下「你又欺負我」、「我沒有」、「我只是覺得好玩」這幾句話可以說。當然，真正的霸凌需要被辨識，也需要被制止；問題是，在每一次孩子發生衝突時，我們是否太快只用「對錯」替孩子下了結論，卻沒有陪他們理解，關係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身為第一線教師的我們，平時能做的積極作為，或許不是三令五申「不要霸凌」；而是孩子起衝突時，我們願意多花幾分鐘，不只問「發生了什麼」，也往下問一句：「為什麼你會這樣做？」，讓孩子在被理解的當下，也有機會重新理解眼前這個人。在這反覆的過程中，慢慢發現對方不一定是自己原先想的那樣，也重新看看自己的行為是否需要調整。這件事很花時間，但我想，這正是預防霸凌最扎實的日常功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