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emuy Lee
「正如Bakhtin所展示的，對話過程在任何複雜表象的話語空間中都會增長。許多聲音競相尋求表達。在傳統的民族誌中，複音性（polyvocality）受到抑制與編排，其方式是賦予其中一個聲音無所不在的作者功能，而將其他聲音置於來源的角色，僅供引用或轉述。」
—James Clifford，〈部分真實〉。
本文以James Clifford呼籲人類學者撰寫民族誌應 該意識到的多聲部性（polyvocality）概念（註1），轉化於《 黃金神威》 與《熱源》兩部時代背景相近的作品呈現的主題與倫理：同一片土地上的眾聲喧嘩。
思考複音性：更多元的接觸時期
從不同群體再到物種之間的關係，面對殖民者歷來掠奪與邊緣化少數民族的經驗，思考在國家擴張其版圖的慾望底下，土地、物種與文化聲音的重返與現身。而我們也能在兩部作品當中看到話語理想性的傾斜－－向那些瀕臨滅絕、消失，即將被同化政策收編的人與非人，釋出屬於他們的聲音。
《黃金神威》與《熱源》的故事背景皆聚焦在日本明治維新後即將成為現代國家，於日俄戰爭打敗俄國，隨後即將進入世界大戰之前的時刻，這段地理位置在北海道與樺太（註2）的阿伊努人與日本人、俄國人以及其他民族之間發生的故事。
《黃金神威》以阿伊努民族為主體進行講述，傳遞了各種物種與人之間的相伴相生，圍繞阿伊努民族宇宙觀卡姆伊カムイ（註3）與蠢蠢欲動的和人們（今稱日本人），在那個紛亂的時代，阿伊努女孩阿席莉帕與和人杉元佐一尋找阿伊努人留下的黃金寶藏，也是杉元佐一跟著阿席莉帕去實踐卡姆伊精神的故事。《熱源》則是描寫國家衝突之下，被迫成為日本人與俄國人的個體之間，倉皇互助的過程。兩部作品呈現了不同民族如何帶著對政權的反思與質疑，也有意欲在他人／自身土地上建立理想國度的心思存在。北端島嶼（北海道、樺太島）的躁動在那個尚未被大和民族整合成單一「日本人」稱謂的時代，土地上存在著相較今日更為多元與紛雜的生活樣態。
彼時北海道作為一個廣袤的半自由區域，有人覬覦這樣一片尚未被完全地開發、治理的半自由地帶，卻忽略了這片土地上本來就存在的阿伊努人，在《熱源》當中的樺太島也存在同樣的處境。日本放棄樺太區域後，開始對北海道輸入大量的和人，進行更為完整的殖民與同化政策（註4）。依據這樣的歷史事實，《黃金神威》以阿席莉帕獲得能和政府進行談判的北海道土地權狀，重新審視殖民政府使用阿伊努土地的正當性。所有的殖民作為都在作品當中被反省與陳述，大和民族作為定居殖民的一方，對曾經存有的文化深度造成的剝奪與破壞，不論是樺太島還是北海道的阿伊努人，在同樣的時空下經歷的都是強勢文化消除少數文化的過程。
如《熱源》在卷頭所說：「沒有應該滅亡的文化。沒有應該被統治的民族。」所有民族原先具有的多元性，逐漸瓦解於國族生產的集體秩序當中。不論是成為日本人還是俄國人，重新習得的優勢文化覆蓋在身體上，殖民政權得以完成一具一具掠奪而來、可有效治理與運作的身體。
書寫能動性
《熱源》與《 黃金神威》提供了定居者殖民處境抵達之前的想像，其中對於原民文化的紀錄也是現代阿伊努人嘗試復返的根源。所有阿伊努文化召喚的情感力量，也是其民族在經歷一切被翳滅至最低保存形式的瓦解的時代，如何於夾縫中留住記憶，以一代一代的傳誦去抵抗與召回每個物件曾經擁有過的完整使用記憶與敘事。這些對現代性的抵抗，讓物質存有從來不只是物質存有，而是帶有遺憾與復振動力的物件。作者野田老師以詳盡的考究結合文化團隊，嘗試讓阿伊努文化在現代日本的地景上重現。阿伊努研究者中川裕老師提到：「許多漫畫作品在越活躍、不知覺間最早的設定都被遺忘拋棄掉的情況，《 黃金神威》當中阿伊努文化的知識，卻是巧妙維繫著故事的重要發展與能動性般存在。」
「不要再畫可憐的阿伊努了，畫堅強的阿伊努吧。」
源自族人的提醒，《 黃金神威》的故事即使圍繞在種種殘酷的爭奪情節與戰爭背景下，阿席莉帕依然保有強烈的動力與勇氣，去探問遭逢的他人與自己之間的異同，在長征的路途上將隊友一併納入阿伊努文化守護的範疇努力著。第一次唸出奇塔塔普チタタプ的當下，阿伊努族人與物種之間實踐的狩獵與土地關係，透過趣味的方式傳遞了「不具任何浪費意義的飲食傳統」。《 黃金神威》與《熱源》描寫的故事具有親近性，示範了文化與歷史如何被創作轉譯但不冒犯的重點：考據、研究、反省與有度（moderate）的想像。文化倫理的邊界先於作者的創作自由，邊界並不是限制，而是避免形成可能的架空與杜撰，甚或是消費。透過這些細膩的在意與溝通，阿伊努民族的能動性成為情節的軸線，重新探討了第一世界對於被殖民群體的凝視。
回歸書頁之外的現實，在定居者殖民處境依然存在的現代日本發展脈絡下，阿伊努民族如同所有世界上被殖民的民族，需要時時刻刻提醒殖民政體意識到其過錯並給予相應的正義與權利。複音性（polyvocality）的真實存在，能作為提醒單一民族與國家敘事的過去，也是主流群體意識到自己身處的世界曾經消去不同族群聲音的現實。《 黃金神威》與《熱源》的敘事在此時此刻，依然可見殖民政府在面對民族權益上始終擱置、未竟義務的問題。如何讓聲音延續成為實踐去殖民的力量；被殖民群體又如何與殖民群體建立合作與協商的可能？除了上述兩部作品提供了一次深刻且真誠的示範，解散了日本社會一直以來強調的同質性狀態，重返多元紛雜的社會事實，也面向日本政府長期以來象徵性保護阿伊努民族，實際迴避實質權利與正義的作法，給出了更具檢討與實踐意義的標註。
註釋：
1.本篇以複音性作為翻譯。
2.北海道以北的島嶼，日本稱樺太島，俄羅斯稱薩哈林島。現為俄羅斯第一大島。
3.在阿伊努民族的信仰中，萬物皆有靈，大自然中的動物、植物、火、甚至工具和現象，只要對人類有好處或重大影響，都被視為卡姆伊的化身。是「神靈」或「神威」的意思。
4.見《日本人的界限：沖繩・愛努・台灣・朝鮮，從殖民地支配到復歸運動》。
作者簡介
| Hemuy Lee 尖石鄉泰雅族。French Touch愛好者。就讀於陽明交通大學族群與文化研究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