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kal 杜芸璞
在這世界上，原住民族如何詮釋什麼是「關係」？
今年三月底，我前往加拿大Alberta省「班夫藝術中心」參與由CIFAR「加拿大先進研究所」主辦、邀集南北半球原住民族學者齊聚一堂的「基進跨域：原住民族知識」（Radical Interdisciplinarity: Indigenous Knowledges）研討會。會議為期三日、聚焦三大主題，其中之一談的就是「原住民族資料主權」（Indigenous Data Sovereignty，下簡稱IDS）。我是場內唯一來自臺灣原住民族社群的參與者，目前於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就讀法律博士班，正在論文撰寫最後階段，我的論文其中一章節便是討論IDS；希望能用這篇短文，簡單地分享一下從我的視角所觀察到的概念及我的見解。
這是一場全邀請制的會議，並不對外公開報名，全場約有50名的原住民族學者，分別從亞洲、非洲、北美洲、中南美洲、歐洲、大洋洲等前來，打散在十個圓桌，分場次、向彼此分享針對三大會議主題的想法，每場次、每桌皆須將蒸餾（distill）過後的結論或提問，書寫於便利貼上並黏貼成一整面牆；在會議最後一日，當三大主題都討論完畢，主辦單位請所有與會者認真檢視過三面牆上的內容、抄下筆記或紀錄自己的想法，再次回到圓桌，每場次重新打散、聚集在小圓桌，再度收斂、分享各自的所得。
我在審視過三面牆、返回圓桌後，首先向同桌夥伴們分享：「我看到，一切都和『關係性』（relationality）與『關係』（relationships/relations）有關，一切也應該都從詢問──我們有怎麼樣的連結（connections）與社群（communities）──來開始談起。」，我會這麼說，是因為──「關係性」或「關係」──是我在三面牆上一直重複看見的字眼，可說是當代原住民族學者在「看待議題時」的基礎；所以，我認為，IDS的議題也應從「關係性」或「關係」來切入。
在臺灣出生長大的我們，當一聽到「關係」這個字詞，最直覺反應可能是負面的──「靠關係」意味著個人非單靠自身努力，而是有後台支援，所以是有「關係」才「有關係」、受器重。但是，在北美原住民族學術社群裡，有一個詞叫做「原住民族的關係性」（Indigenous Relationality），與上述臺灣脈絡中的「關係」，須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理解。
當我講完上面的發言，坐在我左手邊的學者立刻拍手說道：「我很開心妳這麼說，我正是『原住民族的關係性』一文的共同作者之一，我完全認同妳的想法。」，這名學者是Matt Wildcat教授，目前任教於加拿大亞伯達大學政治學系與原住民族研究學院，他提到的文章就是他與加拿大卡加利大學政治學系暨國際原住民族研究學程的Daniel Voth教授所合寫的〈 原住民族關係性：定義與方法〉（Indigenous relationality：definitions and methods），已於2023發表於《AlterNative：國際原住民族期刊》（AlterNative: A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digenous Peoples）。
會後，我拜讀了他們的文章，該文整理了三個層次的「原住民族的關係性」，其一是「世界層級的原住民族關係性」，他們界定「關係性」作為一種連結不同原住民族處境的共同理解。兩位作者以加拿大北方和澳洲北部原住民族社群作為例子說明，不同民族雖然語言、歷史、地點不同，但都展現出相似的認識與理解生活的概念，例如：重視人與土地、人與他人、人與制度之間的適當關係，不單純以資源開發或自利的邏輯作為思考基礎，而這也和我所理解我所屬的阿美族的文化與智慧是相合致的。其二，是「特定民族與語境中的關係性」，他們強調關係性不能脫離具體民族的語言、地方與知識傳統，並以草原地區 Cree 與 Métis（註1）原住民族社群的脈絡當中的 wahkohtowin 為例，這個字詞常被翻譯為「親屬關係或關係」，但wahkohtowin蘊含的不僅止於「大家對彼此友善」而已，更應理解為一套「規範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靈性世界之間責任、互惠與行為標準」的倫理框架；且其並不是指無邊界的關係，而是有其限度與規範的。其三，則是「跨原住民族之間的關係性」（inter-Indigenous relationality），兩位作者提出，除了全球性與特定民族性之外的第三種面向在於──不同原住民族在共同空間中互動時，會創造出新的關係形式，而這個面向不是要把「差異抹平」的「泛原住民族化」，是在保留各自傳統的同時，發展新的相處、接待、協商與共存方式；這對都市原住民族空間、跨民族合作與共享治理特別具有意義。我讀到這篇文章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原住民族的關係性」並不單是指對「關係」的重視，更為同時連結全球原住民族經驗、特定民族知識傳統與跨原住民族互動空間的研究框架；此框架要求研究者以批判方式處理權力、邊界、衝突與問責問題。」，我認為，這恰好直指 IDS的核心。
怎麼說呢？如果去看IDS的定義，我節錄兩個我在北美就讀博士班時，所認識到的意義界定例子，首先是美國亞利桑那大學原住民族研究中心：「原住民族資料主權，係指一個民族對其自身資料之蒐集、所有權及應用享有治理權；此一權利源自各部落對其人民、土地與資源所具有的固有治理權。」（註2），再來是2024美國原住民族資料主權與治理高峰會：「原住民族資料主權，承認原住民族對於攸關有效治理之資料，享有取得、使用與管理的固有權利，並有權依其自身的價值、原則與實踐方式治理這些資料。」（ 註3）；從以上兩個描述與定義，我們可以理解 IDS指的是「原住民族對自己的資料擁有決定權與治理權」，這些資料可能包括了人口資料、健康資料、語言資料、文化資料、土地資料、傳統知識，甚或是數位平台上和族群有關的資訊等。重點是「誰擁有資料」而且「誰有權決定資料怎麼被維護、蒐集、保存、解釋、分享和使用」，而這些權力和權利應該屬於原住民族自己！
有些故事，祖先告訴我們，只能在冬天說
再說一個故事，研討會的第一天，我的另一位圓桌夥伴是Nick Reo（族名：Bimose Mitigowaaking）教授，他是美國蘇聖瑪麗奇佩瓦印第安人部落（Sault Ste. Marie Tribe of Chippewa Indians）的成員（註4），屬於阿尼希納貝族（Anishinaabe），目前為加拿大的SFU原住民族研究副教授（Associate Professor, Indigenous Studies, Simon Fraser University, Canada），他與同桌的我們分享──在他的部落所傳承的文化裡「有一些故事只能在冬天說」，很直白地，這些故事就統稱為「冬天的故事」（winter stories）。當Nick一提到「冬天的故事」，坐在我對面的、來自紐西蘭的毛利學者Kapua O'Connor，現任奧克蘭大學（The University of Auckland／Waipapa Taumata Rau）講師，立刻表示他的部落也同樣有「冬天的故事」這樣的傳統，；Kapua是毛利研究（Māori Studies）博士並以研究殖民前毛利人（pre-colonial Māori）對「火」的使用與認識、毛利法（tikanga Māori，Māori “law”）和毛利歷史為核心，他特別指出這些故事的訴說，必須是在寒冷的冬夜，你可以想像大家圍繞著火，老人家用傳統族語或英文（不管是美國還是紐西蘭的原住民族，後來的殖民語言都是英文），講述著這些傳承重要智慧的故事。
身為阿美族混血且在都市長大的「原父漢母都原」的我，我是在逐漸長大的過程中，非常緩慢地建立起我與阿美族的關係與連繫，並到現在仍還在摸索如何成為一個阿美族人（masatamdaw，阿美族語「成為人」）的路上。我不在部落原鄉長大，我的祖父母乃至父親那代，皆因為殖民歷史與同化政策而疏離了祖先與土地，我沒有這樣「冬天故事」的親身體會，但當我在這個圓桌上，聽著來Nick和Kapua這樣分享著，我只是深深感受到，不管他們是在北半球的原住民或南半球，共通點訴說著──原住民族的許多重要智慧與文化傳承，這個「過程」或「方式」，都可能是與時節、大自然的運行有關，只能在冬天說的故事，是在大家圍著篝火、而身外是冷空氣的時候，有些重要的訊息才因此最能夠、且也最適切地被傳達給下一代。這是至關重要的，這也只是千萬個例子中的其中一個，還有更多是具有神聖性的知識，沒有相對應的條件或關係的人，不應該接受或知道的知識，在在都顯示著，如果要談IDS和「怎麼維護、蒐集、保存、解釋、分享和使用」原住民族的傳統智慧與一直以來承襲的知識、語言和文化，並不是草莽地用大型語言模型，從大量搜刮而來所建立的訓練模型、全部開放開源就能達成的。
台灣原住民族青年面臨的AI生成問題
我想，這些必須回到「關係」上面，要先有連結──可能是血緣上的、社會生活或政治身分認同的、抑或是共同生活在同一個區域而具有地域性休慼與共的規範、思考邏輯、世界觀等原住民族關係性的理解，就是因為「有哪些連結、建立了哪些關係」，所以才會「在意」(care) 這些「資料」（知識），也才真正能夠嚴肅地認真以對這些知識所蘊含的文化的重量而誠心地守護、再好好地傳給下一個世代。若用「冬天的故事」來解釋，這些僅能在冬天講的智慧，聽著的人、說的人、圍繞在這個季節出現的人，他們不是偶然在這個場合、時節出現，而正是因為某些人際關係，他們聆聽著故事，正是因為這些故事對他們真正重要。也因此，我認為原住民族的「資料」與「主權」，因為過往的殖民脈絡、同化政策造成的文化與語言斷裂與流失、被迫放棄祖先一直以來傳承的生活方式與管理、按著地球自然季節使用與守護土地、水域的方法與節奏；在過去幾百年，一直以來原住民族對於上述這些知識與智慧都是「失控的」狀態，所以在轉型正義的當代，原住民族青年世代努力想要重新建立起對於土地、水源和祖先的文化與語言、生活方式與世界觀的連結之時，「原住民族的資料主權」抑或說就是「能夠自己掌控自己」的權利，成為一種必然──更是必須面對的、正視的課題。而「關係」與「原住民族的關係性」成為一種方法，去處理IDS與當前生成式AI大量蒐集原住民族的資料，所造成的「權力、邊界、衝突與問責」等議題。
所以，當AI生成的東西，可能是投入的資料有問題──例如：來自於不被授權的某個原住民族社群智慧、知識、文化或語言，也可能是生成出「像某個原住民卻又不那麼真切的『想像中、虛擬的原住民』」，正如去年底臺灣資深音樂人陳子鴻推出的「虛擬原民少女 Hey」而被炎上，又或是，今年過年期間，原視新聞記者Aras Sawawan（陳鵬飛）、Awi Pawan針對「引AI偽原住民亂象」報導中所載（註5），台灣原住民族青年公共參與協會理事長 Savungaz Balincinan所說的：「AI其實它做出來的東西，是四不像的，我不知道AI一直被產出這些，四不像的東西，它會不會反而變成，另外一種大數據，繼續餵養網路上，永遠都會有錯誤的文化資訊，讓我們更難以去傳遞，正確的文化訊息。」、同篇報導伍麗華Saidhai‧Tahovecahe立法委員表示：「在這一次整個AI把原住民的，意志風向文化，帶風向的過程中，我們要找到更多的台灣原住民族，把人真的意志講出來的話，真的文化真的服飾，我們也要大量地在網路上發聲。」如果，臺灣有健全的IDS政策與AI問責體系，我們是否能夠嘗試減少這樣的傷害原住民族文化的事件發生？如果，我們能將「原住民族的關係性」好好地運用在原住民族知識與智慧的守護、傳承與發展，是不是才能夠真正地落實「多元文化的臺灣」這樣的想像？
AI 難以掌握的「活」性
回想，在西雅圖華盛頓大學與法學院對望的就是美國大西北地區最重要的博物館──伯克博物館（Burke Museum），館內有非常多與北美原住民族有關的文物與文字展板，並且是以博物館轉型擔綱解殖民角色、強化館藏量能與文物保存，以及，最主要的教育功能作為使命，我很有幸能因為這樣的物理位置上的鄰近性而能在館內成為一個特展的共同策展人，再訪當年大部分由《被出賣的台灣》（Formosa Betrayed）的作者（註6）駐臺期間所蒐集，而後帶來華大再捐贈至 Burke──長年沈睡在館藏的保存管制區的臺灣原住民族文物，並以解殖民和原住民族自決權為策展理念。
在策展的前期準備時，在Burke的常設展其中一個展板中學到的：原住民族的「文化是活的」（Cultural is Living）──實實在在會呼吸，更是有情感的──這些不是用AI花幾秒鐘生成的來的，因爲AI 終究不是人，它從來未能與某個誰真正建立關係；而在螢幕前的你，若對於文化缺乏理解、對於臺灣原住民族並未真正關懷，有些智慧、有些語言、有些歌，是須要花時間與關係才能真正碰觸到你的，不是那些生成的四不像的圖片，不是那些找不到實際來源的幻覺文化。
註解：
1. Cree 族人的祖居地是在目前的加拿大 Saskatchewan 省，更多介紹可以參考：https://teaching.usask.ca/indigenoussk/import/cree.php；另外，Métis 族人則是廣布在目前加拿大的許多省，包含 Alberta、Manitoba、Saskatchewan、British Columbia、Ontario 等，均設有議會等代表組織，詳可見：https://www.rcaanc-cirnac.gc.ca/eng/1100100014427/1535467913043
2. 原文為：Indigenous data sovereignty is the right of a nation to govern the collection, ownership, and application of its own data. It derives from tribes' inherent right to govern their peoples, lands, and resources.詳可見於NNI網站：https://nni.arizona.edu/our-work/research-policy-analysis/indigenous-data-sovereignty-governance
3. 原文為：Indigenous Data Sovereignty recognizes Indigenous Peoples’ inherent rights to access, use, and steward data critical for effective governance, and to govern those data according to their own values, principles, and practices.詳可見於U.S.Indigenous Data SovereigntyNetwork網站：https://usindigenousdatanetwork.org/us-indigenous-data-sovereignty-governance-summit/
4. 美國的部落自治可以決定「誰是成員」並有登記規則，與臺灣原住民族以血緣、或過去從姓氏來決定身分等脈絡不同。
5. 原視新聞記者Aras Sawawan（陳鵬飛）、Awi Pawan 報導：高金涉貪案延燒社群平臺引AI偽原住民亂象，報導連結：https://news.ipcf.org.tw/195732
6. 葛超智（George Kerr），二二八事件時，時任美國駐臺北領事館副領事。
作者簡介
Nikal 杜芸璞 阿美族，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法律博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