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在台中一中的園遊會，有學生用「烯環鈉」作為攤位名，同台語諧音「死番仔」，將過去歧視原住民族群體的詞彙作為攤位名稱與海報宣傳文案。或許是為了對上諧音梗，也或許是想要吸睛，此宣傳一出，引發輿論一片譁然，有人認為不是「言論自由」嗎？也有人對於歧視性詞語至今仍在被視為學業頂尖的校園中被學生使用感到荒謬、失望。借鏡這起事件，倘若能回到宣傳發出之前，我們有可能可以跟孩子討論些什麼？
當孩子說：我沒有那個意思！
孩子以「言論自由」或者「自己沒那意思」來辯解時，大人們很難不感到氣憤，覺得這群小孩並不在乎他人的感受吧。但站在教育的立場，如果孩子做錯事，大人還是需要先了解他們真實的想法。森林小學生活主任淑美分析，有時孩子會表現出不在乎或防備的樣子，但背後可能是擔心自己被說得一無是處，才會用這種方式掩飾自己內在的害怕與難受；另一方面，也可能孩子沒有弄懂自己真實的感受，他或許「沒有」想要出言傷害他人，但孩子的「沒有」不是在說「我沒做這件事，是說，我沒有那個意思。」這是他的「真實」，當我們理解這些，再一步步陪伴孩子試著換位思考，那麼看見、聽見這些言論的人會有什麼感受。
弄清事實之後，森林小學面對爭議事件的做法，會開放對每一個人問：你覺得你自己有沒有錯？你的錯是什麼？不是去找到「犯錯的人」，也不強迫大家一定要找到自己的錯，重要的是覺察自己。淑美說：「如果一個人能夠面對自己的錯，就比較有機會原諒『自己是會犯錯的』，好好研究自己的錯是重要能力。」曾經在一次孩子的爭執中，過程比較沒有傷害到其他同學的孩子坦承自己有錯，理由是「因為我太大聲，會讓對方以為我在罵他。」而平常表現強勢的孩子聽見同學在為自己著想，也就放鬆了防衛，更願意面對自己的情緒、試著為同學思考。經由討論的過程，如實溝通彼此的感受，而不只是想著快速地塞給孩子「對／錯」的觀念。當學校發生校園爭議事件，作為主責機關欲對外說明，也可以選擇闡述與孩子在議題上的對話歷程，不是單純停留在究責處分來應對社會的關注。
「小孩如果要學習的話 ，他不可能總是對，錯了很重要的是去研究錯。要知道為什麼錯，心裡對這件事有感受思考，真的理解到這不是你要的，才能夠進展。」淑美分享。當發生學生「失言」的事件，顯示的不只是學生本身犯錯的狀況，也要思考學校在活動籌備過程如何陪伴孩子。
為了獲得同儕的認同：流行語、地獄梗梗圖
孩子的成長過程總是有層出不窮的網路流行語，在群體生活中很快就能跟上這些詞彙的使用，像是前陣子也流行「超派」，孩子可能就什麼都會形容成「超派」。尤其網絡世代人們可以快速地找到可以套入一種情境的句式，只要能「對到梗」，孩子覺得酷、吸睛或者好笑就說出來，或許並不是刻意想要傷害誰。很多流行語推播到孩子面前，卻沒有人陪他去探索到底這些詞彙到底為什麼產生、在什麼脈絡下被使用。
有陣子網路流傳霍金（Stephen William Hawking）的「地獄梗」圖片，當時淑美就在課堂上跟孩子討論，在投影片放霍金20歲的照片，問孩子們知道這個人是誰嗎？簡單先介紹霍金與他的專業知識。下一張則是他坐在輪椅上的照片，因為自博士班被診斷罹漸凍人症後，他便日漸失去對身體的自主控制，後來只能仰賴臉部肌肉來表達。讓孩子知道霍金的生命歷程，而即便如此，他仍然持續研究物理。最後才放上一張梗圖寫著「他上知天文，下肢癱瘓」孩子們當下就愣住了。淑美問孩子：這句話講的都是事實，可是你覺得可以這樣說話嗎？孩子覺得不行，下一步就一起思考為什麼不洽當。梗圖常常剝奪掉孩子深刻感覺的機會，在課堂上對這些事物能有感受與判斷，是因為有先看到了霍金，而不是單純想著製造話題、吸引他人的注意力，淑美說。
可是我真的有這種感覺！提供容許犯錯的成長空間
也曾有孩子因故與同學產生摩擦，打了教室的玻璃。當時淑美陪孩子聊為什麼打玻璃來表達情緒。孩子本來是希望對方知道自己的難過，卻沒有想到會造成對方的不適，以及可能打斷當下大家正在進行的事情，甚至是損害公物；陪伴孩子去探討情緒與行為、討論行為的後果，是大人的責任。淑美表示，對孩子來說當下的情緒很巨大，可能會有強烈的表達，這與兒童生長發展的樣態有關，大人在應對時需要一併考量。淑美會陪孩子談：「人的感覺是非常重要的，有感覺你才會苦惱、開始思考怎麼辦，可是如果只憑感覺做事，你就會像被風吹來吹去，左右搖擺，所以我們除了有感覺，我們還需要有義理的追求——就是你到底主張什麼、在乎什麼、堅持什麼，你才知道該怎麼辦，不然你其實沒有自由，也沒有自我可言。」
有時候事件與情緒不一定能在一次的對話中完整討論，容許彼此有時間再想一想，等到準備好了，可以再進行下一次的對話，在一次次的陪伴與談話中建立與他人共同生活的默契，練習更好地自我表達。「『錯了，沒關係』的意思，一方面是不要打擊他、不要否定他的真實感受，可是，錯也是對的機會啊！」淑美說。
跟孩子談沉痛的歷史
前陣子「歷史補課潮」，許多孩子也聽聞林宅血案的歷史，可能產生恐懼的情緒，要怎麼與孩子談沉痛的歷史？淑美笑著說，其實大家平常看恐怖片也會怕！與孩子談歷史要謹慎，但不用因為顧慮心理負擔而限制與孩子談的話題。何況每個人的生命歷程與經驗不同，即使大人不主動與孩子討論，仍可能碰上要和孩子聊沉重議題的情況。
作法上，淑美建議可以視孩子的年齡拿捏討論的方式，對約莫小學五、六年級的孩子談事件的時候，基本上孩子已經可以理解，也不至於不能承擔；但對於更小年紀的孩子，就需要用他們較能理解的方式來轉述。討論的重點不在於事件中人物受傷的細節或歷史照片，而是發生這些事情時，人們所處的社會環境、林義雄一家人當時各自的處境。當孩子感到擔心時，陪伴孩子去思考這份情緒是為什麼產生？大人自己在與孩子談之前也可以有前置作業，讓討論可以在孩子感到安心的情況下逐步進行，比如對話時不是一下子就切入事件本身，可以從事件的時代背景、情境展開。又比如4月7日言論自由日，鄭南榕殉道也不只是跟孩子談自焚，而要去談當時戒嚴，鄭南榕最初創辦雜誌是為了讓公眾有「知」的權利。
其實大人自己也要釐清是為什麼跟孩子談沉痛的歷史，「我們不太可能只跟孩子聊『美好』的事情，法國大革命或者納粹對猶太人的種族迫害，以及台灣發生的228事件到言論自由日，要和孩子談社會議題並不容易，但這些歷史教我們去研究與面對人類社會的『錯』，是因為我們希望社會不再重蹈覆轍。」淑美解釋。
誠實、尊重、愛、公義：語言是讓孩子與世界締結好的關係
森林小學的老師們總是認真看待，一一探討與對話；大人好好對待孩子的言行與思想，才有機會培養出真正的自由與尊重。從「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到真正的言論自由，無法略過面對語言溝通，我們保有什麼樣的核心價值。從創校的時候森林小學就討論最希望要教給孩子們的四個核心精神：誠實、尊重、愛、公義。淑美表示，語言是作為人重要的基礎，如果一個人沒有辦法表達自己真正的思想，那他將面臨自我認同的困難。我們期待孩子所學習到的語言溝通能力，要能夠與世界締結好的關係，這就包含去釐清自我的感受與想望、自我要捍衛的核心價值，並在過程中能夠去練習考量聽者的感受、社會的觀感。也因此，言論自由不單純只是表達自我、成為自我，另一部分也是社會中不同的聲音共存的基礎。
過去威權時代，人們面對獨裁政權必須爭取言論自由，對抗政府濫權控管人民的言論與新聞資訊來源。來到民主時代，也是網路發達的時代，人們談言論自由除了表達對歷史的感念，誠實面對錯誤的歷史，不走回頭路，更是為了捍衛民主的價值、建立自由而獨立的國家。也唯有在自由的國度，大人小孩們得以「口無遮攔」安心表達自我的所思所感而不畏懼。我們始終在自由之下，練習平衡、拿捏自我與他人的界線。下一次，孩子再度脫口而出那些毫無禁忌的真實話語，我們準備好陪孩子一起好好聊聊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