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好：
最近讀到《娼婦的書架》，裡面討論到：為何我們對父母的情緒這麼複雜、無法輕易的討厭父母？原因是世上任何一種情感，都很難跟父母養大我們的「罪惡感」相比擬。
看到罪惡感這個詞，我才忽然明白了些什麼，因為我也在懂事後，開始日夜進入這種被生養的「罪惡感」當中。
我印象很深刻在高中的新生訓練，請來一位講師，他在演講時問大家：父母是犧牲了什麼才成就你們呢？大家的回答不外乎是：金錢、工作……等等。講師說：是青春。
當時我什麼也不懂，16歲要真的懂這種情感也很難，不過，這段話雖然老套，卻一直惦記在我心裡。直到最近在反覆咀嚼這種罪惡感時，一直被我想起來。
朋友近日生育，從小，我對朋友的印象就是個漂亮的同儕，在我心中，她仍然停留在那個少女的時期，愛耍脾氣、任性、美麗。
但是，當她生了小孩後，承擔起「媽媽」這個身分，有一天她說，似乎任何事都無法再給她刺激或快樂感了。我們開始拿出一些她以前喜歡的東西輪番問她：甜點呢？柯南呢？五月天呢？她全都搖搖頭。
事實是，她自從生小孩後，以前每年暑假必去看的柯南劇場版、每年跨年必看的五月天演唱會，一次再沒去過了。還愛嗎？也許就算真的去看了，也不再懷揣當初的熱情。
當時一群朋友一起去礁溪旅遊，她連溫泉都沒得泡，或是說，她「選擇」不泡。原因是小孩太小她要寸步不離的顧，就算出遊的朋友們都主張大家可以幫她一起顧。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媽媽的不放心」。
在諸如此類很多的瞬間，我明白了高中講師說的所謂「青春」是什麼。似乎從成為「媽媽」的那刻起，青春就嘎然而止了。
有時我會想像，大家的母親都是各自犧牲了哪些原本屬於她的時光，才把我們養大的？養大一個孩子，對任何一個母親而言，就是20年的時間。我無法想像這20年她們是怎麼度過的，或者是說，光是我要想像，就要承受令我極度不安的負罪感。因為，這是這個時代的我，不會選擇的人生。這並不是看不起這條道路，而是因為這條道路已知的太過辛苦，完全不認為自己有信心能負擔，而許多母親們當年卻能在比我現在更小的年齡，就開始「成為母親」。
有些母親在育兒告一階段後會嘗試要工作、通常是從事短期臨時工作。朋友曾說，在她大約18歲第一次要找打工時，她媽媽叫她：填寫「紙本履歷表」去投。紙本履歷表就是文具店會賣的一小包、紅包袋大小的，上面是填一些個人資料。這個東西現在應該絕種了吧。
在這麼長沒有工作的時期，時代如何更迭，而母親們又是如何面對時代變遷、如何看待她自己。有些母親在經驗分享時，會堅持：「你一定要出去工作，絕對不要全職帶小孩。」
這話語裡，傳遞著什麼屬於她們的時代訊息呢？想到這裡，我又只能更深的對不起了。雖然是媽媽的話，一定會說不用對不起吧。
托爾斯泰的經典小說《伊凡．伊里奇之死》中有一段落，伊凡臨死前頻繁想起快樂的時光，對他而言是童年。我的母親會常常想起以前有趣的時光嗎？對她來說，什麼是有趣的時光呢？她回答：你們小時候。
也許，這就是她的全部。
去年底，我去東京參加華語非虛構創作者聚集的「真的故事節」，會中關於討論母親與家族故事的段落，有觀眾提問道：如果母親並不把自身的經歷視作創傷，那做為女兒又該如何看待母親的際遇呢？
我想，這是此刻正在面對、消化與想像著母親的過去，我非常想知道的答案。
舒雅 上
舒雅好：
身為母親是不是都犧牲了自己的青春以成就子女的璀璨？舒雅以有點悵然的心情道出對「母親」角色的不捨。這讓我想起，在某次跟友人的對話中，她提到在90年代末，女性主義思潮開始在臺灣校園傳散，她在課堂上念了相關的理論、對父權社會的經驗現象進行省思與批判後，回望自己母親對家庭的付出／犧牲，因此決心「喚醒」母親的自覺意識，買了一些女性主義的書籍（其中包括《不再模範的母親》）放在家裡的書櫃，有意無意的跟媽媽提及那些書籍，希望她能去翻閱。朋友說，「我從一些線索知道我媽媽有看」「然後呢？」我問：「媽媽後來有做出什麼改變嗎？」朋友露出苦笑的表情：「沒有。但我想，這大概也是我們家能繼續運作下去的原因吧。」
看到舒雅的「負罪感」，這段20幾年前的對話又栩栩的浮現在眼前。女性主義思潮與社會脈動的變遷讓女兒對女性的社會角色做出反省與批判，因而轉身關照自己母親的情緒。這些混雜著不捨、歉然與對未知的揣想的情感，我總覺得非常動人。
我自己的母親離開的早，所以我沒有經歷過女性主義啟蒙後從女兒角色回望母親的經驗。但現在自己身為母親，且是在對母職腳本有更多反省的時代裡，我更為好奇的是，女兒如何詮釋母親的角色。韓國作家殷熙耕在《鳥的禮物》座落的60年代韓國農村社會中，描繪一個從小由外婆扶養長大的主角珍熙的故事。珍熙將外婆對她的照護詮釋成基於責任感和義務，並且認為，「責任感和義務是比愛低階很多的情感」。我深受珍熙這句話的震撼，當我（身為母親）已極為熟悉社會如何架構母職的腳本，並為母職賦予密集的責任與義務時，我從未從女兒的角色來思考，如果女兒也同樣接收到母職是一種責任與義務的角色概念時，會如何感受與詮釋母親在其身上投注的情感，又會如何理解自身存在的意義？
同時在舒雅的「女兒」角色，與我的「母親」角色中來回照看，我先前覺得很動人的那種情感，就緩緩地長出更具脈絡性的情感基礎。這就是女性主義關懷倫理的具體展現吧！從具體的關係中來思考情感的意義與重量，因而舒雅或是我的友人會在意自己的母親是否在母職角色中犧牲，而我會去在意當母職成為責任的代名詞時是否會影響女兒對於母愛的詮釋。
然而，就如同關懷倫理所強調的，倫理是透過關係中互為主體的溝通、回應彼此需求而建立起來的，「母」與「女」，也從來不是一種固定的角色；而所謂的「犧牲」或「愛」，也不是一個固定的定義，而是在每一個獨一無二的關係中實作出來並獲致其意義的。比如，我也跟舒雅的朋友一樣，在開啟母職後就跟過往很多休閒娛樂道別，但對我而言，那並不是一種犧牲，而是在重組生活秩序過程中的意義轉換。轉身的同時並不是遺憾揮別，而是開啟對未知的期待與好奇。我在身為母親的同時，也是在邁向一個新的自我之旅程。也許，我更為期許的母與女，是一種在彼此互為主體性的過程中看見相互需求的關係，讓每一份獨特的愛與責任，融匯成社會中更具包容性的母職想像腳本，這也許就能釋放在「犧牲、責任與義務」腳本中的歉意與遺憾了吧？
貞誼
舒雅好：
承載母親身分的女性，在每個當下所做的每個決定，都是為了孩子而犧牲奉獻的結果嗎？這是我在讀完你對母親角色的心疼和不捨之後，對自己所提出的自我詰問。在生了小孩之後，我的確耗費了許多時間、精神和體力，期勉自己成為社會和自我想像中的「好母親」，也開始身體力行許多之前從未想過的育兒工作：孩子年幼時是洗奶瓶衣物、製作副食品、每日陪讀陪玩；現在孩子唸國小了，則是陪他適應體制內學習，和他一起體驗人世間的困難與挫折，未來想必還有青春期男孩給家長的各種磨難在等著。
在當代社會中，母親被期待必須承擔的照顧和情緒工作，的確是非常身體且情感密集的。但對我而言，這些看似不得不的母職責任與義務，也讓我開展了許多如果沒有成為母親，就不會獲得的人生體驗。例如，孩子小的時候，為了兼顧環保和小孩屁屁健康，我選擇使用需要時常清洗的布尿布。在我多數朋友的眼裡，洗尿布是多麼辛苦又沒有必要的工作，他們認為我真是自找苦吃。但是布尿布可愛又多樣的花色，意外地讓我在洗尿布、曬尿布、以及幫孩子穿上尿布的可愛屁屁拍照的過程中，得到了從未想像過的療癒和樂趣，因而完全不以為苦。
舒雅在信中提到，美麗任性的朋友，在當了媽媽之後，最喜歡的柯南和五月天都不再有興趣。這也讓我想起不久前，我和小孩一起去市立圖書館借書，發現館中竟然有我年輕時非常喜愛，但沒有完食的一套少女漫畫全集，當下立刻全部搬回家。當晚，所有日常事務都完結之後，我坐在沙發上，充滿期待地翻開第一集，準備重溫年少情懷。但讀了3分鐘，我開始坐立不安；讀了10分鐘之後，我決定放棄：漫畫中的一切浪漫情節之於我都感覺好陌生，好遙遠，完全無法進入；如果穿越回20年前，我一定會對當時的我說：真不懂這有什麼好看！
這樣的轉變，和我成為母親有關嗎？我想應該是有的。但與其說，母職責任綑綁了原初快樂自由的自我，不如說，和孩子一起經歷的這些時光，深刻地改變了我的愛好和興趣：誰能想到，有了孩子的我，熱愛洗尿布，還覺得少女漫畫很無聊呢？這樣的經驗讓我感覺，母職除了餵養和保護子女的責任義務之外，也是母親與孩子之間，一段共同生活、相互陪伴、並且有機性的自我轉變的歷程。
當然，舒雅對於母親角色的負罪和不捨，有其時代的脈絡。在傳統父權社會中，母職對於女性而言，的確更可能是僵化的規訓和難以對抗的壓力；而我能夠正向的看待母職帶給我的影響，也來自於現代女性主義思維的澆灌，讓我能夠平衡個人需求與母職期待之間的拉鋸。只是，即便是舊時代的母親，一定也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得到過些什麼吧。孩子的童年就是母親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這也許不是人生不夠精彩的遺憾，而是不論如何，孩子的確就是母親的認知宇宙中，最重要的座標。
因此，如果母親並不把自身的經歷視作創傷，那做為女兒又該如何看待母親的際遇呢？那也許女兒們就不要將其視為創傷，而是認真的去理解，即便是在無奈之中，每個母親當下的選擇和作為也都有其意義，而這個意義的根源，可能就是母親對自我的期許，以及對孩子的愛。若是如此，女兒是不是也就不再需要對母親感到歉仄，而是轉而欣賞母親的韌性與強大呢？
郁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