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向「節慶化」的原住民族轉型正義？——澳洲國家道歉日與和解週案例分享

◎圖文／鄭宜昀

編按：本篇文章邀請澳洲雪梨大學博士生探討澳洲族群轉型正義節日，藉此節日自民間形成的歷程反思台灣族群轉型正義現況，也能一併思考台灣白色恐怖記憶日、二二八事件等歷史正義未竟之業。

一、「慶祝」澳洲國家道歉日與和解週？

如果你是一名在澳洲境內的臺灣人，你的Threads在5月26日可能會用演算法看到這樣的貼文：「今天是國家道歉日（National Sorry Day），傳給你的朋友叫他道歉！」。而當你近期打開Facebook 或是Instagram，也可能被推薦澳洲主流新聞媒體官方帳號的影音，讓你知道澳洲各地正在「慶祝」國家和解週Reconciliation Week（註1），使你產生「國家道歉日」和「國家和解週」是澳洲每年重要的「節慶活動」之一的認知。然而，這看似歡樂的表面下，有的是你我這些外來者不知的黑暗歷史……

二、澳洲國家道歉日與和解週的由來

澳洲國家和解週主要是反映並反思一系列原住民族權力法案的歷史發展，而官方日期會將5月27日訂為和解週的首日，正是因為1967年5月27日的憲法公投被視作澳洲獨立後，境內原住民族（Aboriginal and Torres Strait Islander people）（註2）公民權益發展的轉捩點。當年修憲的兩大重點：原住民族人口普查與授權澳洲聯邦政府為原住民族制定法律，以初步修正澳洲原住民族自殖民時期便一直被排除在國家憲政體系外的不義歷史。此次公投最後有超過九成的同意票，顯示當年澳洲不論原民還是非原民，幾乎都贊成修改憲法條文來保障原住民族的公民權，因此以結果來看，這場公投的確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歷史時刻，而主流媒體們用「慶祝」這個詞來強調這個歷史里程碑帶來的「正面性」也屬合理。

然而，在現實世界，所有正面的結果往往都是由無數人的血汗淚堆積而成。對澳洲原住民族而言，1967年5月27日聯邦修憲公投的結束僅是接下來漫無盡頭的改革之路的起點。在有聯邦憲法支持下，澳洲政府陸續地著手立法或成立相關專責單位，以處理自十八世紀以來，原住民族在各方面所遭遇的困境(詳見表1)。而這其中以原住民族傳統領域被以「無主地」遭殖民者侵占的案例最多。所幸的是，1992年6月3日的昆士蘭州的Mabo判決Mabo v Queensland No.2，正式推翻了殖民時期以來無主地的概念，且後續澳洲國會也以此基礎，通過《原住民族土地法案》（Native Title Act 1993）承認原住民族的土地權。而這也就是為何澳洲政府將國家和解週的最後一日訂在6月3日的緣故。

此外，以歷史事件順序來看，1967年的修憲公投雖然普遍被視作澳洲原住民族和解實踐的起點，但因不義歷史涉及太多層面，法規、制度上的改革難以一步到位，甚至連聯邦政府層級的「原住民族和解委員會 （Council for Aboriginal Reconciliation）」也都得等到1991年才設立。而這也是為何澳洲原住民族等了將近半個世紀後的2008年，澳洲聯邦政府的總理才正式向「失竊的一代」道歉，作為和解與原住民族轉型正義實踐的一部分，而這個遲來的道歉正是「國家道歉日」的由來。因此從歷史脈絡來看，「國家和解週」（包括國家道歉日），雖然都是澳洲聯邦政府「官方訂」的全國性重要（紀念）日，性質類似臺灣八月一日全國原住民族日，但整體而言是一個沉重、緩慢且看不到盡頭的「現在進行式」，在筆者看來，即便有「階段性的進步」，長期來看還不到可以到大肆「慶祝」的程度。

三、參與相關活動的圖文與反思

今年國家和解週的官方主題為 「All in」，強調不論屬於哪一個族群，都應學習並尊重澳洲原住民族的歷史真相。為因應澳洲境內的移民族群文化和語言多樣性，今年國家和解週外部合作執行單位之一的「SPEAKINGTRUTH」（註3），提供了多語文版本的文宣品，供民眾自行下載運用。此外，他們也將和解週官方主題海報翻譯成繁／簡體中文（圖1）、日語、韓語、泰語、越南語、旁遮普語、阿拉伯語、波斯語、敘利亞語、希臘語、高棉語等，以便進行「訴說真相」的教育推廣活動。

梳理、面對歷史真相是所有轉型正義與和解實踐的第一步，而這也是SPEAKINGTRUTH在今年國家和解週，進駐到校園辦理工作坊的原因。筆者所就讀的雪梨大學於5月29日（五），曾邀請到SPEAKINGTRUTH於學校圖書館辦理工作坊。當天的工作坊除了有關於國家和解週的歷史發展的演講，主要是透過手作多語小誌（圖2、3）版畫印刷（圖4）這兩項體驗活動，甚至募捐文創品，讓當天參與者能對國家和解週背後的歷史有初步認識。

雖然這個手作工作坊將多語版本的國家和解週主張內容，透過小誌製作與版畫印刷的體驗形式，讓民眾認識、參與，有確實呼應今年的主題：「All In」。筆者個人認為此次工作坊在活動流程時間分配上，國家和解週相關歷史脈絡講解的部分略為不足，且也沒有在介紹歷史脈絡的同時，闡述何謂「和解」以及這個概念對原住民族的意義，因此稍嫌可惜，但仍不否認SPEAKINGTRUTH透過多語翻譯，初步實踐了不論屬於澳洲這片土地上的哪一個族群，都必須有認識並尊重原住民族歷史真相的責任。

與SPEAKINGTRUTH辦理的教育推廣導向的工作坊相比，由雪梨大學原住民族策略與服務處（Deputy Vice——Chancellor Indigenous Strategy and Services）在6月3日主辦的Mabo Day活動（圖6），就顯得比較形式化且單調。雖然同樣是在校園中辦理，但Mabo Day 當日現場的參與者幾乎都是教職員，而非學生們。

今年Mabo Day主題演講講者是一名原住民族影視娛樂工作者──Aaron Fa'Aoso（註4）。他在此次演講分享他如何運用影視製作與文學作品來敘述原住民族的故事、文化和聲音帶入澳洲主流媒體，持續拓展原住族和澳洲整體社會的對話空間，實踐和解。雖然講者試圖用自身成長故事與幽默感活絡現場氣氛，但提到殖民者對原住民族土地權的不義歷史且和解之路還長遠之時，講者本人情緒與語氣也顯得些微低落。因此，即便筆者和在場多數聽眾皆能明白這場演講雖是每年6月3日的「例行性宣導」，但當意識到這所謂的「例行性」是因為種種的歷史傷痕得不到真相與和解，校方和各相關權責單位僅用「慶祝」的名義來博取關注時，難免感到無奈。

四、給臺灣原住民族轉型正義的啟示 

「慶祝」國家和解週是澳洲「主流社會」為了「強調」1967年修憲公投對於往後原住民族權益發展「具有正向歷史意義」，而非原住民族自身觀點。即是有不少原住民族團體或個人，採用平易近人的教育活動策略、形式，積極地幫助大眾認識這複雜又黑暗的歷史，在活動現場外的現實生活中又是另一回事－－非原民對原民的迫害，尤其是歧視，依舊屢見不鮮，這一切顯然與「和解」的主旨背道而馳，當作「節慶活動」來「慶祝」，顯然不適當。而作為近五年澳洲打工度假簽證前十名來源國之一，且又長期將澳洲做為原住民族轉型正義實踐範本之一的臺灣，我們也應藉此認知到「和解」的實踐絕對不該只是每年用「慶祝」的名義，僅呈現看似光面燦爛的那一面，而是該更主動面對不義歷史的真相和社會迫害，並以原民為主體來提出解決方案，修復傷痕！

註：
1.Reconciliation Australia. 2025. “National Reconciliation Week.” Reconciliation Australia. 2025. https://www.reconciliation.org.au/our-work/national-reconciliation-week/.
2.澳洲原住民族的官方名稱為” Aboriginal and Torres Strait Islander People”，中文通常翻譯為「原住民族和托雷斯海峽島民」。AIATSIS. 2020. “Indigenous Australians: Aboriginal and Torres Strait Islander People.”AIATSIS.2020.https://aiatsis.gov.au/explore/indigenous-australians-aboriginal-and-torres-strait-islander-people.
3.“SPEAKINGTRUTH | Common Ground.” 2026. Commonground.org.au. 2026.https://www.commonground.org.au/article/speakingtruth.
4. IMDb. “Aaron Fa’aoso | Actor, Producer, Writer,” June 6, 2026. https://www.imdb.com/name/nm2544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