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出發來理解東亞
我是一個東亞區域研究者，曾在中國與韓國進行過相當長時間的田野調查，想從自己的經驗，來與大家分享我從台灣出發來重新理解東亞的歷程。當初決定前往中國做研究的原因很簡單，就是想知道中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國家。但在這個簡單原因的背後，其實有個長期而複雜的因素：生長在台灣，長期處在中國威脅陰影下，少年的我常感覺到沉重的絕望，好想知道在大國威脅下的小國國民該如何安身立命。既然如此，我覺得自己必須從各方面好好認識這個國家。
就讀研究所之後，我隻身前往中國邊陲的喜馬拉雅山區，花了十年光陰來回田野地，認真體會普通人民的生活，努力從邊陲的位置理解中央。
後來我轉往韓國（南韓）進行研究調查，這個轉向看起來很跳躍，其實關心的事還是很相像，因為韓國也是個夾雜在超級大國之間的國家。他們夾雜在俄國、中國、日本、美國間，不像台灣有海洋區隔保護，韓半島直接連接著東亞大陸，受到外敵入侵是歷史上常有的事。韓戰更是現代史中委屈的一場戰役，戰爭不是他們自己發起的，但整個國家受重創幾乎被夷為平地，甚至還被硬生生切割為兩半。然而在各種不利條件之下，韓國重新站立，而且透過各種努力在國際上取得無法小覷的一席之地。
這段漫長的旅程，讓我重新以台灣作為出發點來思考我們的處境。在我的知識長成過程中，有很長時間台灣是缺席的。現在自己當了老師，年輕的學生們有時候認識的台灣史比我還多，但對於多數人來說，卻不太有機會從台灣出發，從比較東亞區域視野，來理解我們所認識、所面對的地緣政治。作為一個島嶼國家，我們常忘了海洋帶給我們的不是封閉、而是一個開闊得以自由通行的世界。我們相對熟悉日本，但也該知道韓戰歷史對我們的重要性，因為韓戰扭轉了台澎金馬的命運。我們當然更需要理解中國，因為這是與我們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發展息息相關的國家。我們對中國的理解角度必須調整，以台灣為主體重新出發，而不是把中國當作我們的起源之地，因為早在至少三萬年前的史前時代開始，就有人在我們這個島嶼上生活的痕跡。
建立有清晰主體性的文化軟實力
這陣子網路上有很多爭論，像是喜歡吃螺獅粉、買淘寶貨、或是說中國流行用語，是不是就等於被統戰？我的答案是YES & NO！曾經在中國很長時間進行研究的我，非常喜歡吃當地的食物。在雲南吃到的米線，在四川吃到的麻辣鍋，就是跟台灣吃到的口味不一樣，而且我也沒有因此就改變我身為台灣人的認同。然而，飲食文化的確對他人非常有影響力。韓食世界化的成功有目共睹，我的年輕學生失戀時想用來灌醉自己的是韓國燒酒，而不是台啤或高粱。韓國政府相關單位長年針對韓國對外文化影響力進行研究，發現最容易被外國人接觸到的不是電影或K-POP，而是韓國飲食，而且只要曾接觸過韓國的文化相關產品，有六成以上對於韓國會產生正向的好感度。
接觸異國文化與自我主體認同兩者間其實沒有衝突，但前提是我們必須要先建立起自己文化清晰的主體認同。以韓國為例，我們常常在影視作品的討論中看見「韓國能，台灣不能」的批評。他們如何建構出清晰的國家品牌？很多人以為是韓國政府的努力，其實不然。韓國跟台灣過往的軌跡很相似，日本殖民者嘗試抹滅固有文化，戰後的獨裁政權也同樣壓抑傳統文化的發展。然而，自從1970年代後，伴隨著不間斷的民主化運動，韓國人民開始一波波的文化振興運動，慢慢地、系統性地把自己曾一度丟失的文化知識找尋回來。即使韓國國內的意識形態對立始終鮮明、立場相異的抗爭不斷，但共同不變的是對於韓國主體性的追尋與尊重，讓他們的國家認同很清晰，進一步讓國家品牌得以發揮在海內外的影響力。
台灣是在世界強權的「邊陲」，還是「中心」？答案始終來自我們自己的選擇。韓國在十九世紀末也曾經歷過歷史轉向並做出決定。重新定義自己是誰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需要時間，需要大家一起對話，然後從共同的生活與記憶中，逐漸長出屬於自己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