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慧、孫梓豪
梓豪好:
身為一個漢人,我曾是個徹底的「族群盲」,直到 2017 年擔任記者時,因緣際會遇上臺灣「原住民族運動史」的重大爭議,才開始鑽研原民議題,也才漸漸從「族群盲」變成「稍微懂族群議題的人」。這個過程並非一蹴可幾,因此,我一直認為,「如何同理原住民」是件需要學習的事,在此分享我的過程。
被族群盲的酸民氣到,一篇臉書廢文讓我變成原民線記者
從糊里糊塗變成「原住民線」記者說起。2016 年,我進入「關鍵評論網」當記者,當時總編建議我們每個人選一個熟悉的領域鑽研,她說,記者得長期耕耘某個領域,才有辦法在重大事件發生時,給讀者正確、重要的資訊。就在我猶豫該選什麼領域時,發生了原住民族運動史上重大的事件——傳統領域劃設爭議。
《原住民族基本法》(原基法)在 2005 年通過時,就規定了有個概念叫「傳統領域」(註1)。簡單來說,「傳統領域」就是與原住民傳統文化有關的土地。例如祭典可能是某族的傳統文化,他們就得有一塊「祭典場地」,才能讓這個文化存續下去。
但《原基法》畢竟只是「基本法」,需要由原民會訂定細則,相關概念才能實施。原運團體除了要求政府盡快公布細則,倡議過程中也強調:傳統領域的概念無關「私有財產」,而是國家要肯認某塊地可以被原住民使用,讓原住民有機會跟那些「與土地有關的人」協商、討論。但 2017年,當原民會終於公布細則,卻強調傳統領域的劃設「只限公有地」,排除了 100 萬公頃的私有地傳統領域。
為此,原運領袖 Panai Kusui 等人在凱道發起抗議。這是那時蠻重大的新聞,公司一定要有記者去採訪,剛好其他同事都很忙,我就做了功課、採訪了許多人,最後寫出一篇概念詳細且圖文並茂的報導。我心想,讀者看完應該就能理解:原住民要的不是土地資源,而是「實踐文化的條件」。
結果報導發布後,我被罵爆了。
一堆酸民湧入 Facebook 留言區,質疑原住民貪婪要土地。身為努力跑採訪、查資料、寫報導的人,我覺得又傷心又生氣,都已經解釋這麼清楚了,這群讀者怎麼這麼「冥頑不靈」?當天晚上,我氣到在個人臉書發文,那時我有一種不服輸心態,我想:「如果這些酸民是公司的長期讀者,那只要我一直做原住民新聞,他們總有一天會懂。10篇教不會他們,我就寫20篇,20篇教不會他們,我就寫 200 篇。」
結果,這篇臉書廢文被總編看到,她就鼓勵我選原住民議題。接下來三年,我前後寫了上百篇原民新聞,也才慢慢變成「稍微懂族群議題的漢人」。
用性別議題「類推」,才學會同理原住民
不過剛開始,我自己也算半個族群盲,有時候即使親自採訪,我也無法馬上理解原住民受訪者的話。大概半年後,發生了「阿撒布魯爭議」:總統府司儀在國慶典禮上,用十六字口訣介紹原民十六族。那時我還沒有說明國家級的活動怎麼會出這種包,主管於是建議我換個角度思考:「如果原住民不想被這樣介紹,那他們想被怎麼認識?」
我於是以此為出發點,採訪了好幾位原住民,當時一位原運前輩告訴我:「我最討厭被人家說我們很會唱歌跳舞。」但我下意識的想法是:「『會唱歌跳舞』不是讚美嗎?怎麼會不高興?」採訪當下我雖然假裝聽懂,但並沒有真的被說服。
當天回家路上,我突然想到:因為我是漢人,不能理解原住民為什麼對某些話反感,不然用我自己在意的議題設身處地想看看好了。我從大學開始關注女性主義,一定有那種很像讚美的、但其實是歧視的評論。我在腦中設想:「假如一個男的跟我說,你們女生都很溫柔婉約⋯⋯」光想到這裡,我腦袋已經氣到斷線。
這天,我像被雷打中,突然了解過去一些被稱為「歧視」而我無法理解的話語。
在「女生都很溫柔婉約」這個評論中,發話者把全體女性視為整體,依照他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做判斷。但女性主義教會我的是,女性有多元的可能,可以溫柔,也可以剛強。把這樣的概念延伸到族群議題後,我就突然理解:當我們說「原住民一定很會唱歌跳舞」時,就是在加強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
之後,我又將族群議題,跟我更早時從哲學推廣者朱家安那裡學到的歧視概念,結合在一起。他說,要辨認一句話是不是歧視,重點不是「這句話是不是真的」,而是「這句話造成的效果」,如果某句話會加深聽者對某個族群的既定印象,那就算這句話是事實,也算是歧視。也因為跟「效果」有關,因此發話者是誰、聽的人是誰、說的場合是什麼、有多少人接收到,都會影響一句話是不是歧視。當時,我也是因為性別議題,才聽到朱家安對於歧視的解析,但這個概念,一樣可以套用在族群議題上。
社會教育不夠,沒有弱勢身分的人該怎麼學習同理?
這樣的過程也讓我有了些反思。我是經過一番摸索才突然「想通」,在那之前,可能無意間冒犯了一些原住民受訪者,有沒有辦法可以跳過前面這些因為難以理解而互相傷害的時期呢?另外我也意識到,學校、家庭跟整個社會的族群教育是遠遠不夠的,而我「幸運地」身為女性——父權體制下的弱勢,才有機會類推聯想。但如果有些漢人真的在升學體制、資本主義、父權體制中一路順遂,他們有什麼機會學習同理呢?
我知道梓豪研究族群議題,因此也好奇,同樣是漢人的你為什麼會開始關注原民議題?在你經驗中,有沒有「用弱勢經驗去類推」之外的同理方法?
李修慧

修慧好:
在讀你的故事時,我真的深有共鳴。大學以前,我幾乎沒有任何機會接觸原住民族議題(我高中甚至讀的是三類組XD),但在各種情境與機緣的互動下,我開始一步步走近這些議題,也從中開始長出了對議題的在意。這份在意,後來推著我創立了「常態分佈」這個自媒體,如今我的研究也圍繞在原住民族歧視與社會對話等主題上,持續嘗試為族群主流化與反歧視貢獻一點力量。
而這一切,其實是從我一次不夠敏感、甚至帶有歧視的經驗開始的。
到部落索討名字的大學生
剛進大學我就加了校內的「山服社(註2)」。還沒正式出隊前,學長姐們就神秘兮兮地說:「你們上山後,可能會得到一個布農族的名字喔!」。作為小大一,我內心瞬間被各種浪漫的想像填滿「哇~布農族的名字欸,好酷喔」,在這些描述與幻想的堆疊下,我開始以為只要被給予一個名字,就代表我被部落接納,甚至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因此一出隊,我跟每個新生一樣,都非常渴望「擁有」族語名字。這個過程甚至變得有點像一場比賽,比誰可以先獲得名字。尤其當某個新生家訪回來,在學長姐的簇擁下宣布自己獲得的名字時,我一邊替他開心,一邊卻也忍不住焦急起來,心裡暗暗想著:「什麼時候才會輪到我?」
到了村民晚會(註3),我內心的焦躁終於忍不住了,在學長姐的慫恿下,我跟幾個還沒獲得名字的大學生,開始四處「討要」名字。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畫面,我在人群中東張西望,鎖定了一個姊姊後,我就鼓起勇氣走到她面前,在一頓尷尬的自我介紹後,我吐出了那句讓我至今回想都會冒冷汗的話:「可……可以給我一個布農族的名字嗎?」。她先是愣著一下,在一陣尷尬的沈默後,她有點為難的說:「不然……你去問那個叔叔好了……」。於是我又帶著同樣的期待與不安,重複了一次類似的互動。最後,我終於「拿到」了我當時無比期待的名字——Ulave。
那時的我,真的以為自己得到了什麼。
直到後來,我轉進了社工系,修了Ciwang Teyra老師「原住民族與社會工作」的課後,這個浪漫化的想像才一點一點的被拆解。還記得那天老師談到原住民族命名的脈絡,老師提到原住民族跟漢人「姓+名」的概念不同,原住民族的命名常常與「關係」息息相關。
我一邊聽一邊開始緊張。
我突然意識到,我當時得到的,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布農族名字(註4)。更可怕的是,我那個「索討名字」的舉動,本身就忽略了名字在文化中的意義。那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意給予、隨意索取的東西。回頭看,這樣的行為是十分冒犯且失禮的。
反省、接觸、產生在意
類似的衝擊在整個學期不斷發生,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感受,我常常一邊上課,一邊被帶回過去的某些片段,在重新理解這些經驗時,才意識到自己行為背後其實帶著刻板印象與偏見,也因此感到十分羞愧。但同時,也因為這些反思覺察的過程,我也感覺到「喔,我現在知道了,所以我可以成為更有敏感度的人」。
也因為這些不斷累積的覺察與反思,我慢慢理解到,族群敏感度是可以透過學習慢慢建構的,這樣的轉變,讓我對原住民族議題產生更深的好奇,也推著我一步步走入議題之中。除了一些課堂與志工參與,我在社工系的兩次實習(註5),也剛好都進入以原住民族青少年為主要服務對象的機構。這些經驗,讓我對議題的理解,不再只是停留在書本與理論之中。
透過這些實務經驗,當我再聽到原住民族遭遇歧視的事件時,我的腦海裡會浮現一張張熟悉的臉孔。也因為如此,原住民族歧視對我來說,不再是一個遙遠的概念,而是一件真實發生在我身邊,讓我無法不在意也想要持續回應的事情。
火冒4.05丈與「常態分佈」的誕生
時間快轉到2023年,台大發生了「火冒4.05丈(註6)」事件,整個校園掀起一波關於加分制度與原住民族的討論,而這些討論中往往夾雜了各種對原住民族的嘲諷與歧視。
當時作為社工系的學生,身邊有原住民族身分的老師、朋友,也有許多同樣在意這個議題的同學。在那段時間裡,我很清楚地感受到他們正在經歷的那份不舒服與拉扯。有人告訴我,他不太敢去學生餐廳,因為害怕隔壁陌生同學談起這個事件時,會說出什麼樣的歧視言論。我聽到的時候,真的好難過好難過。
也因為這些情緒與在意,我很關注由台大學生發起的「臺大原住民學生反歧視行動小組(註7)」,參與校園內的一系列行動。我印象很深刻,有一次在行政大樓前的活動中,我拿著相機負責紀錄。鏡頭前,一位原住民族同學強忍著眼淚,講述自己在大學期間經驗到的歧視與不適,那是一段讓人聽了非常沉重的故事。但同時我只要打開學校的交流版,「原住民好吵」、「只是想要糖吃吧」等等的嘲諷、歧視充斥在留言區中。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衝突感,我們明明在同一個校園裡,為什麼對同一件事情,會有如此截然不同的感受與理解?為什麼我覺得這麼重要的事,卻有人可以如此輕易地冷嘲熱諷?
難道,他們是一群邪惡的人嗎?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我的答案是:「不,他們不是一群邪惡的人,他們是一群還不了解的人」。回頭看我的經驗,其實也曾經是那樣的人。在還沒有接觸這些議題之前,我也說過、做過一些帶有歧視與冒犯的事,只是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直到開始學習、開始接觸,我才慢慢理解,什麼樣的言語與行為會對他人造成傷害,也才有機會一點一點長出所謂的「敏感度」。
也因為這樣的看見,我成立了「常態分佈(註8)」這個自媒體,我希望把自己從「不理解」走向「理解」的過程,轉譯成更多人可以接近的語言,讓更多人有機會理解那些原本陌生的經驗。會取叫「常態分佈」,也是因為我相信,這個社會是一個常態分佈,我們很難透過一次的對話讓理解度是0的人變成100。但也許,我們可以先讓55變成56、59進步到60,即使今天我們只讓這整個社會往前了0.001,那也代表,這個社會比昨天多了一點點理解,多了一點點靠近彼此的可能。
一不小心就講了這麼多,甚至還沒談到我最近的研究。下一篇,我想聊聊:為什麼非原住民有時候會「不小心」說出冒犯的話?而這些來自不理解的習慣,又有沒有被翻轉可能?
孫梓豪
註釋
1. 原住民族傳統領域是指「依原住民族文化、傳統慣習有關的土地」,依法包括傳統祭儀、 祖靈聖地、部落土地、獵區與墾耕土地等。
2. 台大山服(全名為國立臺灣大學慈幼會山地服務團)成立於1973年,主要於寒暑假前往臺東縣海端鄉布農族部落舉辦國小生營隊,學期間也會有線上課輔、部落活動參與等活動。
3. 山服社會在營隊的尾聲舉辦「村民晚會」,邀請部落的族人一起烤肉、抽獎、唱歌。
4. 布農族的命名規則,通常是「個人名+氏族名」,也就是第一個孩子承襲祖父母的名字,第二個孩子以後則承襲其他祖系長輩的名。但這只是很粗略的命名規則,不同地方可能會存在差異。
5. 社工系會有兩次實習,一次在暑假,一次在學期間,需要進到機構或社福單位裡進行,是社工系的畢業門檻之一。
6. 發生於2023年5月台大學生會的「言論自由月」活動。當時有學生在校內懸掛「火冒4.05丈」的布條,刻意將成語「火冒三丈」乘以1.35倍(3 × 1.35 = 4.05),藉此暗諷原住民學生取得族語認證後可獲「升學加分35%」的保障制度。該標語引發強烈反彈,被指控為針對原住民族的歧視與微攻擊(Microaggression),最終導致校內學生發起抗議,台大學生會亦為此公開致歉並承諾檢討。
7. 反歧視小組FB頁面:https://www.facebook.com/NTU.Indigenous.antidiscrimination/?locale=zh_TW
8. 常態分佈IG:https://www.instagram.com/normald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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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慧 孫梓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