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部
編輯部的走訪短記
5月21日這天，人本編輯部來到台南，走訪台南女中與永仁高中。兩間學校都從519白色恐怖記憶日起，開始進行「民主的滋味」實體化教學，讓書中關於民主歷史的食物，真實出現在學生的餐桌上。
從人權教育中心下樓經過穿堂，右轉走到台南女中熱食部，編輯部與人權教育中心的素芳老師、白色恐怖受難前輩呂昱老師一起到熱食部參觀今日民主滋味的菜色。這時，已有零星的學生與老師正開始打自助餐便當菜，夾著自己喜歡的菜色排隊結帳。
兩排檯桌上，除了自助餐業者準備的平常菜色外，各有四桶夾著民主的滋味標牌的菜餚：滷黃豆、天婦羅、台式滷肉、糙米飯……。鐘聲響起，學生像滿鍋的湯水成群湧入熱食部，帶語資班進行民主的滋味課程的林韋婷老師也帶著學生們一起來到熱食部，校長和同學們說明這項課程計畫的緣由，希望大家在買午餐的時候，除了夾到自己喜歡的食物，也能學到台灣人追求民主的歷史。
合作社外擺放著有獎徵答的告示，只要掃描QRcode，就可以一邊閱讀民主的故事，一邊幫歷屆民選總統調配一杯「專屬飲品」，讓全校學生除了上課，也有小活動可以參與。
來到永仁高中，他們擁有自辦的餐廚，學校有營養師把關學生們的菜色，廚師們料理每天校園師生的餐食，也供應給周遭的小學。
但今天的菜色不太一樣，公民老師藉由廣播說明，今天的菜色主題是「民主的滋味」！教室裡同學們正排隊夾菜，其中竹筍炒肉絲非常受歡迎，而這道菜色的背後承載了日治時期與原漢關係間的複雜歷史。日治時期日本人為了開發山地資源，而在山區種植大量的孟宗竹與桂竹，佔據了許多原住民的土地，原生的長枝竹與刺竹都並非當時族人會食用的竹種，到了日治時期有了新的竹種，竹筍才漸漸入菜。
當時，漢人與原住民族的關係並不緊密，有爭搶生存資源的情形，有時候漢人會殺掉原住民之後，將其熬膏剔骨作為食材之用，據說當時漢人迷信食用番肉與番膏能「以形補形」，讓自己變得如原住民般強悍或產生威嚇作用，以避免遭到原住民獵首。藉由這段台灣歷史廣播，飲食思源，反思族群的關係，竹筍恰如殖民者的佔地而生，而原住民如歷史夾縫中的肉，這道意味深藏的菜餚，值得細嚼省思箇中滋味。
走訪兩間校園，老師們所投注的熱誠，都在教學上展現了出來，讓民主的歷史與學生的生命交匯。訪談結束後，老師帶著編輯部一起散步到台南女中的丁窈窕樹前面，丁窈窕樹的枝幹粗壯，雖一度倒下，卻又在眾人的努力下被扶起並紮根。就像台灣的歷史那樣。
以下，就是共建了這份民主滋味的人們的訪談。
台南女中老師：林韋婷、劉姿吟
剛要開始帶課程時，姿吟老師告訴學生要來做一件有趣的事，而且是跟吃飯有關的事，學生們聽了很感興趣。韋婷老師帶語資班讀「文青飯桌上的台灣夢」，姿吟老師則帶數資班讀「台灣選舉時必吃的炒米粉」。學生閱讀文本過後，午餐時邊吃邊畫自己選擇的菜色——「民主國家才容易吃的到肉」、「民主就是我想盛很多也可以」創意寫作著民主的意象。
兩位老師很有精神的說起自己的期待，姿吟：「民主就是日常，得來不易。能吃飯也是因為背後有很多廚房阿姨的努力。上課不能只有傳遞文本的知識，希望讓學生理解生命的價值與判準是什麼。」韋婷：「國文課很像是生命教育，我想帶學生建立自己的人格，不希望他們畢業時，不知道自己是誰。」雞婆的原因，在於老師們不想教出只想發展自己的人。有學生受課程啟發，在節日放假議題的月考作文上寫了「228讓我知道自由民主得來不易，要銘記是前人的辛苦，我們才能享有現在的生活。」
姿吟說，他們這些女校出身的教師們有個「女力女麗女立」的共備社群。「就像十幾年前的南女短褲事件，讓學生知道自己能夠決定穿什麼衣服上學，也是學姊們的努力。」而南女學生們在網路上的討論也很活躍，像之前有人在南女校門偷拍，學生也運用網路倡議對此事件發表意見。
民主的課題不是一種過去式，更像是對於未來一代的孩子有所期待。
台南女中學生：宇婧、虔芯
宇婧最喜歡的菜色是天婦羅，麵衣包裹的食材是虱目魚塊，覺得很驚艷！虔芯喜歡的是滷黃豆，深刻地展現山東流亡學生的情境，吃的時候可以感受到背後的歷史。
關於民主的滋味活動菜色故事，宇婧印象深刻的是課程搭配桌遊討論山東流亡學生的故事，老師設計學習單寫「如果民主是一道菜色的話，必不可少的菜色是什麼？」讓同學去思考民主體制的可貴。虔芯的記憶點是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的故事，看到蔣渭水與林獻堂等前輩為民主犧牲自己原本可以享受的自由與基本生活條件，十分不易。
前陣子宇婧從「陌生男子在校門口拍攝融化冰棒作為藝術品」事件，有許多人在網路上一起倡議性別議題，意識到言論自由的重要；虔芯則是透過學生自治，跟學校協商學權的實踐，養成民主的「體感」。
對宇婧來說，民主的味道像甜不辣，集結所有滋味，可以是甜的、沾辣粉／胡椒粉，很多元，也可以有衝擊的滋味，且口感特殊！對虔芯來說，民主是甜的，就像爭取民主經歷阻礙（在獄中吃到的食物），是奮力爭取後才嚐到的甘甜滋味。
經歷這次的活動，宇婧過去的求學歷程並不像南女開放自由，會認為要好好守護民主自由的環境與學風，食物是生而為人的養分來源，讓大家接觸的意願更高。虔芯也希望可以持續有多元、有趣的課程，像是有獎徵答、「幫歷任總統點飲料」的活動！也認為食物很生活化，可以有更深的學習印象！
台南女中校長：洪慶在
真正的教育不是只把觀念灌輸給學生，而是讓學生在真實情境中學會思考、對話跟理解他人——這是我的信仰，看到素芳老師的課程設計，就覺得很適合在學校推動。
南女已經是很自由的學校，但我擔心我們習以為常，就會對民主跟人權輕忽。未來這些同學們可能在不同社會階層擔任領頭人，要有比較宏觀且正確的民主思維，才是國家永續的好現象，所以這是教育上要做的。
雖然也會有點擔心老師或家長質疑：「談民主談人權會不會太敏感？」但其實，只要回到教育的本質，就是要傳遞彼此的尊重與理解，既使會有人質疑，身為校長應該要勇於出來做捍衛與承擔，建立一種氛圍讓老師去敢於嘗試。
但後來覺得我的擔心有點多餘，因為我們的學生比起大人都更成熟！這幾天去打菜，他們都很開心有認識的菜，也認識到民主的歷史。
永仁高中老師：蔡佳燕
對國一的學生來說，「民主」的概念相對抽象。正好在課程安排上，前一個月教學進度從日治後段、國民政府遷台，再到1940～1950年代的白色恐怖，讓同學對歷史脈絡有初步的認識，再將菜單的教學活動融入課堂。決定以同學們的日常——營養午餐來引導思考，平常同學們就會期待午餐菜色，進一步向同學提問：營養午餐的菜色是由誰規劃的？儘管有營養師把關學生的午餐菜色，學校廚房也會定期蒐集用餐師生的飲食回饋，並選擇推薦班級滿意的三樣菜。藉此讓學生在討論過程不只是認識每道菜色的故事，更可以學習：無論喜歡／不喜歡「表達意見、做選擇就是民主的日常」！
也安排同學分享對自己來說具備重要意義的一道菜，透過料理連結個人與社會重要的記憶，去看見歷史中的蔣渭水、李氏兄弟面對當時環境所做的抉擇，理解民主發展得來不易。而同學們對魷魚粥特別印象深刻，因為是平常少見的菜色！
永仁高中老師：林月娥
我們在歷史課堂上，會硬梆梆知道二二八，學生印象最深刻是查緝私菸，卻對那時代有一群人希望讓台灣恢復穩定是無感的，這次收到人權教育中心的邀約，覺得很可以試試看。
這些菜色中，我感受最深的是竹筍炒肉絲。
之所以感受最深，是因為過去原住民一直被忽略。但竹筍炒肉絲帶出的原住民議題，讓我看到時覺得——我從來沒想過！在歷史課本裡，它都是一個好像需要被放進去卻又不知怎麼放才好，會先漢人為主，然後再說其實原住民也有發生過白色恐怖。對我來說衝擊很大，就是，我是個歷史老師我居然看不懂？而那個看不懂，是由於自己之前的無知。
其實我們的課還是未完成式，比如孩子寫下想對相關人物講的話，多數都還是在同理他們的處境，但我希望孩子不只是看到故事中誰陷害了誰，還看見體制之下的問題，與當時的時代狀態做結合。
永仁高中老師：小麥
剛開始準備課程有些安排上的擔憂，因為菜單實體化的時段會在會考前或會考後，和學生商量後決定在會考後，但還是擔心學生考完試會想要放鬆，不想參與沉重的課程。但沒想到，學生都聽得進這些「會考」不會考的課。之後，最困難的就是必須教學生從國民政府來台、二二八到白色恐怖的歷史脈絡。小麥老師說：「我想忠於事實的呈述時空背景下台灣人的抉擇，不是煽情的可憐當時人們的遭遇。」沒想到學生聽後都很踴躍追問。
最受學生歡迎的是魷魚粥，對於迫於無奈而來不及告別的情景特別感觸。小麥老師在課程營造情境時，向學生提問：「如果有一天你離開家鄉，有道菜你想吃，以後卻永遠吃不到，你會怎麼想？」讓學生藉著文本思考歷史與平時生活的差異，理解台灣民主得來不易的滋味。
永仁高中學生：邱同學、小樂、喬淅
高一的邱同學最印象深刻的一道菜是竹筍炒肉絲。明明竹子是代表現代化與希望象徵的經濟產物，也讓邱同學想起老師在課堂上談到鄒族菁英高一生的故事「他努力想要讓自己的家族變好，卻因此被國家迫害，而讓家族背負污名。」
國一的喬淅對糙米飯的故事最印象深刻，那些原本過著尚好生活的富二代們，即使多次在獄中食物吃到石頭，也不放棄繼續推動民主化的運動。國三的小樂本身是泰雅族的小孩，在吃竹筍炒肉絲的時候，想到祖先的生存本就不容易，卻還被外界給影響，感到有些難過。
邱同學覺得民主的滋味是苦的，背後付出的代價蠻沉重的。小樂說民主是甜的，因為比較開放。喬淅說是酸的，因為有話語權的族群的決定可能侵害到弱勢族群的權益，很心酸。
永仁高中校長：余月琴
余校長觀察，中學生面臨科技快速進步與龐大的資訊量，習慣透過快節奏的短影音或自媒體訊息去感受社會議題。這樣的環境加上學習環境單一，可能讓學生遺忘腳下踏的土地才是他們生活的「根」。此時，針對不同學習階段的課程設計，對於協助學生慢慢意識到自己跟土地之間的連結就至關重要。
民主的滋味午餐活動連結學校自辦的廚工與營養師，配合課程教學；雖然是新的嘗試，但108課綱鬆綁後要求「探究與實作」課程，台南作為跨校歷史教師社群的重鎮，教師們本就樂於持續嘗試不同議題的課程研發設計與交流。余校長本身也是歷史老師，「我們能帶給孩子的，是去感受這些人權鬥士為台灣人所作出的努力，認識人們在歷史脈絡中的角色。」當了20年的歷史老師，余校長不諱言，現在的歷史課很不一樣，培養孩子靈活應用知識，對台灣議題的關心程度也更高，從食衣住行慢慢增加學習廣度與深度。
永仁高中 葉營養師
看菜色時，發現飲食跟歷史文化可以做結合，覺得能有這合作很特別，後續也可以排入常規的菜單。
我特別喜歡菜色中的西魯肉，因為廚師有嘗試過蛋酥，這次就達成新的菜色開發。魷魚以往我們做成小卷米粉，粥則是皮蛋瘦肉粥，換成魷魚粥發現小孩其實蠻喜歡吃的。海鮮其實是小孩平常沒那麼容易吃光光的，但魷魚粥大家吃得蠻好的，廚餘量很少，同時也讓同學吃到海鮮這樣優質的蛋白。
蠻期待之後看有沒有機會執行其他菜色，因為大家開始慢慢關注營養，也關注午餐相關的知識。今天的竹筍炒肉絲也有辛苦的故事，可是後面也有和解，以及竹筍是蠻在地的食材，夏季很適合設計進去，富含膳食纖維，同學如果讀書久坐平常比較少運動，設計進去促進腸胃消化很不錯。
午餐保健科科長
其實才正在跟校長聊到，這菜單到底是「歷史為主」還是「食材為主」？這些菜都有故事，但不能只有主角還有配角，營養就擔任了這角色，比如今天主角是竹筍炒肉絲，考慮國中生要攝取的營養、還要讓學生覺得好吃、廚房也煮得出來。串在一起，就是今天民主的滋味。
能這麼做，是因為我們有自辦廚房跟營養師，讓老師課程上提出的想法可以在廚房實現。台南推動營養午餐十幾年，我們有94%的自辦率。
雖然辦午餐是辛苦的事，但相較於中北部，我們可以用平價的價格吃到更高的品質，這是我們驕傲的地方，隱形成本是老師們的付出，當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才能把今天這腳本寫出來。結合飲食味道，讓學生未來讀到歷史不只有晦暗的記憶，也跟人文與生活串接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