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在網路社群、直播或各類影音媒體大量且迅速流通──如果不是氾濫──的時代裡,各種訊息和影像良莠不齊、真偽難辨,甚至經常夾帶著惡意、仇恨或不當的政治目的。仇恨語言和錯假訊息也因此更容易產生擴散效應,衝擊民主體制的言論和生活品質,如果我們都同意民主體制不只關乎政治體制和選舉。
大家也應該會同意即便是在眾聲喧嘩的民主體制裡,言論自由也不能無限上綱,在法律的保障範圍之內也應該有所規範。然而,在立法和實務的層面上都有不少窒礙的狀況下,具有積極意義的公民教育有必要重視自律或自我照料,每一位公民、為一個「說話的主體」都有義務深刻體察自己所說的話語和傳遞的訊息的品質。
臺語的智慧之語「物件(mi̍h-kiānn)會使黑白食,話袂使黑白講」猶記在心,但理想總是美好的,現實總是骨感的,連一些在高位者或掌握公共論壇話語權的有力人士都不知道好好說話,都是「歹鬼母」(指壞榜樣、帶頭做壞的人),何以奢望社會大眾?
台灣社會的日常總是不缺說錯話、亂說話的範例。世新大學校長陳清河日前在畢業典禮致詞說出「要是你的時間沒管理好、情緒沒管理好、身體沒管理好,我告訴各位,趕快結束自己,因為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你存在的必要。」筆者也在大學任教,完全無法認同大學治理者以這種上對下的威權指導學子怎麼活,「管理」充其量只是用來美化殘酷的競爭淘汰的話術,和一般人的咒罵「7414」(去死一死)相去不遠。大學除了重視個人潛能的發揮之外,不也應該追求公平正義、批判制度性的不公平,怎麼能夠沒有同理心把成不成功簡化成個人夠不夠努力?
同樣也是最近發生的失言事件:兩位空軍軍官在執行T-34訓練機任務時不幸墜毀身亡,資深記者黃于凡竟然在第一時間在社群媒體上發表「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們的空軍,都是飛機失事死掉的,不是戰死的」這樣的言論。作為一個專業的訊息傳遞者,不是應該先關心搜救和人員安危,怎會在失事事實和原因都還未釐清之前,就先搶快發表評論變換流量。這不僅有失專業,更有可能是政治操作和仇恨動員,也非常欠缺同理心,叫軍官家屬情何以堪?
至於那位以咆哮著稱、總是懂得如何透過戲劇性甚至極端的語言表現搶得鎂光燈主位的政黨主席,最近也因為新書發表引發不少爭議。當事人都跳出來澄清事實,並且控訴這位道德長城黨主席在遂行記憶清洗與扭曲現實感。曾經與他共事過的、幫助過他的人都成為他日後鬥爭的對象。筆者推測,這恐怕是因為這些人深知他的真面目,攻擊他們也等於是掩護否認自己不願意面對的醜陋的真相。
頗令人玩味的是,捲入「總統府密會」羅生門的姚人多恰巧是二十多年前傅柯文集《傅柯說真話》(Fearless Speech)中譯本上市的導讀撰寫者,該文言簡意賅且頗具學術深度,非常值得一讀。簡單來說,傅柯讓世人看到說話這一件事不僅牽涉話語,同時也關乎道德實踐,他回到古典希臘文明中的parrhesia,探究「說真話」同時具備坦率、真理、危險、批評和義務,既是自我良知的檢視,也是挑戰權勢,透過話語展現人的品格與自我關懷的美學。這些特質恐怕都是上述事例主角、許多台灣社會意見領袖所欠缺的。
好好說話很重要但是很難,失言不只是失言,而是欠缺同理心,是對他人感受的無視、貶抑甚至踐踏,不論是政治鬥爭、性騷擾、職場霸凌、家庭言語暴力都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