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睿銓
2006年,《教育基本法》修正,正式將禁止體罰納入法律規範。對台灣社會而言,這不只是學校管教方式的改變,也是民主化的重要里程碑。過去長期被視為理所當然的體罰、羞辱與威嚇式管教,開始受到檢視;取而代之的,則是強調尊重兒童權利、建立師生合作關係的正向管教理念。此後,教育部透過法規修訂、教師研習與各項行政措施持續推動相關觀念,希望逐步改變校園文化。
然而,理念的推廣並不必然代表觀念的普遍接受。直到今天,在教育現場仍不難聽見對正向管教抱持懷疑、甚至反感的聲音。有些教師認為正向管教過於理想化;有些則認為這套理念削弱了教師的權威;也有教師認為自己受到過多限制,以致於愈來愈難管理學生。
訪問過幾位正向管教研習課程的授課講師,他們也注意到,部分教師常反應:「什麼?居然有我不能管的事?」、「這樣做也不行?」、「我以前就是這樣被教大的,現在不也好好的嗎?」。這些反應讓我開始思考:正向管教成為教育部正式推動的教室經營理念已經二十年,一般認知也肯定這樣的理念,但為什麼至今仍有部分教師難以接受?
重新檢視個人生命經驗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當一位教師說出「我就是這樣長大的」時,他雖然是在嘗試論證原有管教方式的有效性,但更可能是在捍衛自己的生命經驗。這是因為一旦接受正向管教的新觀點,他就很難不去重新檢視自己的成長歷程:自己小時候所遭遇的某些對待,是否造成了傷害?小時候老師那些對自己的責罵、羞辱甚至體罰,是否其實並非必要?而如今自己習慣使用的某些管教方式,是否也可能存在問題?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心理學研究觀察到,成人容易合理化自己曾經承受過的痛苦。在嚴格軍隊文化中成長的人,可能認為新進者也應接受同樣的磨練;曾在職場遭受羞辱的人,也可能在成為主管後複製相同的管理模式;被體罰長大的孩子,長大後可能支持體罰。這種心態未必出於惡意,而是一種維持心理穩定的方式。承認過去的經驗存在問題,往往也代表必須重新理解自己的人生故事。
因此,許多教師真正面對的問題,也許並不是「老師為何不能大聲斥責」,而是一個更深層的疑問:如果那些做法並不恰當,那麼我過去所經歷的一切又該如何理解?我所相信的教育,又該如何重新定位?
只要求我要改變?
再者,現今許多教師感受到的氛圍是,社會不斷要求教師改變,卻似乎沒有同樣要求學生和家長改變。有些教師遭遇學生或家長辱罵、無限上綱的投訴時,也未感受到有效的制度支持。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些教師反感的或許並不是正向管教本身,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感受:為什麼總是我要改變?為什麼只有教師必須不斷調整自己?為什麼沒人能幫我?
這其實已經不是教育方法的爭論,而是公平感的問題。當人一旦感受到自己被不公平對待時,就很難再被教育理念或專業成長期許所說服。我們雖然通常在意要求的合理性,但可能更在意自己是否被公平對待。因此,若要理解部分教師對教育改革的抗拒,僅討論理念本質是不足的。我們必須看見他們在教學環境中真實感受到的壓力與不滿。
捍衛基本人性需求
在理解這些感受之後,我們可以進一步釐清:當部分教師對正向管教抱持疑慮時,他們真正想捍衛的是什麼?
許多認真負責的教師認為,維護教室秩序、學生的學習權或教師權威是職責所在。然而,當學生頂嘴、挑戰老師,甚至公開質疑老師時,老師感受到的未必只是秩序受到破壞,更可能是尊嚴受到衝擊。這種感受其實並不特殊。無論是教師、醫師、律師或任何專業工作者,當自己的專業判斷被輕蔑地否定時,都可能感到挫折與憤怒。
因此,若深入分析,這些說法背後常指向一些更基本的人性需求:不被冒犯、被尊重,以及被理解。所以,若將教師對正向管教的疑慮簡化成「權威不容質疑」,未必能真正理解問題所在。許多教師想守護的,並不是權威本身,而是權威所代表的尊重、秩序與專業關係。
專業權威與「威權」的差異
這種對權威本質的覺察,其實對教師重新思考教室管理很有幫助。
一般情況下,權威來自專業知識、訓練和經驗,以及對專業的熱情與付出。教師當然也擁有專業權威。然而,台灣教師傳統上認知的專業權威,其實與醫師、律師或其他專業工作者,甚或其它國家,有在歷史發展軌跡上相當不同的地方。
在戒嚴時期的教育體制中,學校長期被視為國家治理的重要工具。教育除了知識傳授之外,也承擔培養服從性與政治忠誠的功能。軍訓制度、訓導制度、升學主義與體罰文化彼此交織,形成高度服從導向的校園文化。在這樣的體制下,教師不只是知識的傳授者,也扮演秩序維持者與紀律執行者的角色。學生服從教師,未必完全是因為認同教師的專業,而往往是因為整個制度都在告訴他們:教師的權威不容挑戰。
因此,過去許多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教育方式,例如體罰、羞辱、連坐處罰、公開排名、要求絕對服從等做法,其實並不完全是個別教師的選擇,而是整個「威權」體系的一部分。許多教師真心關心學生,求好心切;然而,他們所使用的方法,其實是在特殊歷史脈絡下的某種共識。某些教師「權威」作法之所以曾經有效,並不是因為它們符合教育原理,而是因為它們背後有整個「威權」體制作為支撐。而當民主觀念逐漸深化之後,這些支撐條件也開始消失;於是,許多教師感受到的,就是教室管理變困難了。
這或許也是當代教育改革最困難的地方之一。改革要求教師放下的,並不只是某種技巧,而可能是某種長期存在的安全感。過去,一個眼神、一句斥責、一項體罰,就能立即換來秩序;現在,教師卻必須投入更多時間溝通、說明規範或理解學生需求,甚至修復關係。這些成本是真實存在的,因此許多教師會感覺在改革過程中吃了虧。
方法多元,價值不變
只是,應該沒有人希望在民主化的道路上往回走吧?教育改革也絕不可能要教師放棄秩序、尊重、公平與學習成果的價值。而正因為教育關乎我們整體社會的未來,我們更應該時時反思:我們是否過於習慣把某種特定做法,誤認為是實現這些價值的唯一途徑?
例如,現今部分教師仍認為斥責學生是維持秩序最有效的方法,但也一定察覺,在今日的教育現場,這種方式雖然能換來表面的服從,卻可能帶來更多看不見的反抗、更多親師衝突,以及更高的情緒耗損。如果有一個或幾個新的方式,或許確實比較花時間,但衝突減少了,關係改善了,而且自己真正想守護的學習環境並沒有消失,就像止痛藥確實能立刻減輕疼痛,但若有辦法找出病因並加以治療,雖然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卻更有機會真正解決問題,你會不願意嘗試嗎?
此時,改變便不是退讓。原來自己真正想守護的秩序、學習環境與教育目標,並沒有因為改變某些傳統做法而消失。改變的,只是達成這些目標的方法。
教育轉型正義的真諦
如果教師始終認為改革就是要求自己放棄權威、尊嚴或專業,那麼任何新的教育理念都很難真正被接受。但如果教師願意相信,即使不依賴過去那種建立在威權文化上的權威形式,自己依然能成為一位有影響力、能帶好班級、受學生尊敬的老師,那麼改變其實是一種平等關係中的共同成長。
畢竟,多數教師真正想守護的,並不是責罵或體罰的處罰方式,甚至不是權威。他們想守護的,是秩序、尊重和學習,以及一個能夠好好教育孩子的教室。教育改革從未要求教師放棄這些寶貴的價值,而是期望一起在民主社會中,尋找更符合現代兒童權利與教育專業的方法,實現這些價值。而這不啻是教育轉型正義的真諦。
當我們能夠用這樣的角度看待改變時,正向管教就不是否定過去,而是一種新的邀請:邀請教師看見,正向管教的意義,正是幫助孩子學習得更深刻,而那些原本透過威權方式守護的教育價值,也可能在新的師生關係中得到更好的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