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不到三歲半的小孫女問我,翠翠,妳的大便是什麼顏色和形狀的?
我呆了幾秒,見我懵懵的,她找出一本書,很認真地指著書中的圖片,逐一告訴我,這是健康的大便,這是便秘的大便,這是拉肚子的大便,然後再問我,妳的大便是什麼顏色和形狀的?我反問,那妳的大便是什麼顏色和形狀的?她指著健康的大便說,我是這樣的,是很健康的顏色和形狀喔。
我知道,你讀到這裡可能已經感覺有點不適了,這篇文章標題是尿尿大便,沒寫幾行字就頻繁出現「大便」,能不能優雅一點含蓄一點啊。
但是,小孫女的「童言無忌」其實是非常珍貴的,因為這表示她沒有將正常的身體排泄視為不潔,不會因而羞於啟齒。而我們之所以感到不適,是因為我們被一種無以名狀的「羞恥感」綑縛。
我很能體會那種「羞恥感」,因為在我們世代的教育中,身體既避諱不可說,又必須提早被規訓管理,尤其是我們世代的女生。
我和二妹相差一歲,小時候在大人眼中,我「乖巧好教」,而她「冥頑不化」,例如身體管理這一項,我很早就學會自理,總被稱讚「愛乾淨」,而妹妹則被訕笑「癩哥鬼」。小時候我還挺享受讚美的,成長以後才發現,自己身體裡似乎住著一座文化時鐘,時刻在監控我、校準我。即使現實上我已經嘗試各種「離經叛道」,然而,那一座時鐘仍然成為潛意識的存在,時不時露出嚴厲的眼神,塑造我自我拉扯與矛盾的人格特質。至於妹妹,我非常肯定,即使那些話語大半帶著開玩笑的性質,但是,她的自卑感卻已被根深蒂固地烙印下來。
無論你是身體管理的優等生或劣等生,這座文化時鐘所幻化的思想之鬼,同樣伏藏在我們的意識與潛意識裡,與身體相關的事情都是羞恥的,都必須保持優雅含蓄,都必須隱晦遮掩,這才是「教養」。
以傳統的身體規訓與管理的觀點來看,小孫女脫去尿布的時間是比較晚的,即使在當代,很多兒童也都很早就學會脫去尿布,學會控制自己的身體。但愈早教育兒童學會控制身體真的對他比較好嗎?我不是兒童心理學家或兒童行為學家,無法斷言好壞,但我確實知道,任何過早的規訓、管理、控制,甚至是以質問、比較、懲罰所形塑的人格,都會造成無以名之的緊張、創傷與漏洞,如我,如我妹妹。
我覺得我的女兒,小孫女的母親,她做得非常好。女兒從小孫女一歲多開始,就慢慢為她建置一個自然而然的環境,她善用公共圖書館,尋找適合小孫女年齡的各種與身體有關的書籍,先是認識身體器官的,然後是關於身體主體性不能被任意觸摸的,最近這一年則是關於身體的自然排泄,關於尿尿和大便的那些事。她不厭其煩地一遍遍為她讀故事書,讓小孫女隨著書中角色一起經歷脫離尿布、自我感受便意尿意,學習自己使用馬桶的全過程。
小孫女緩慢地以一年多的時間,學習與自己的身體共處,包括接受尿尿和大便的麻煩事。剛開始她也非常逃避,甚至哭著說,全世界我最討厭的事就是大便,我永遠不要再大便了。然後,慢慢地,她學會傾聽自己身體的聲音,甚至開始觀察自己的大便形狀,認識自己的身體健康,還會叮囑我:翠翠妳要注意大便的形狀和顏色,身體才會健康喔。
這個過程,對我而言是一種全新的學習。那一段小孫女正在建構自我身體認識論的時間裡,每每我去看她,她就會從客廳書架上取出那幾本書,要我講給她聽。剛開始每每講到「尿尿」、「大便」,她就咯咯咯笑個不停,再然後她會去搬出巧虎和她的小馬桶,開始展演巧虎的大便過程:「巧虎,你想大便了嗎?好,去坐在小馬桶上吧,坐好喔,大出來了嗎?大出來了,大好了,去沖水、洗手。完成了,你真棒,我看看你的大便形狀和顏色,嗯,巧虎,你很健康喔,好棒!」
這個遊戲可以來回重複玩十幾次。後來,換成她去坐馬桶大便,翠翠去坐馬桶大便,如此這般,我們可以一下午都在玩「大便」遊戲。
確實,最初讀這些關於大便的故事書給小孫女聽,陪小孫女玩大便遊戲時,我心中也隱然升起古怪的不安與不適。然而,小孫女的坦然讓我反思,為什麼我會覺得不安、不適,是不是因為兒童時期的規訓,讓我隱然覺得,尿尿與大便那些事都是「不乾淨的」、「不好意思的」,不應該隨便說出口?
我們的優雅化身體管理與自我控制,不是基於自我認識與自我了解,而是基於羞恥感,因為這會讓人皺眉、嫌棄、討厭、拒絕,於是,我們用「一號二號」代替尿尿與大便,用「好朋友」代替月經。因為羞恥感,我整個學生時代,從小學到博士班,從不曾舉過一次手,問老師我可以去上廁所嗎?無論肚子多麼疼痛,無論尿意便意多麼難控,身體裡那一座校準時鐘,總是提醒我要盡力忍耐。
「童言無忌」之所以珍貴,正是因為當話語被打上「禁忌」符碼,必須被遮蔽被修剪的,從來不只是那些話語,而是說話主體。所以,當我看見小孫女慢慢學習傾聽自己身體的聲音,毫不忌諱尿尿與大便這些事,當我在游泳池聽見她問媽媽,「媽媽這次妳可以陪我下水嗎?妳有剛好月經來嗎?」時,除了莞爾,更多的是感動,不禁讚嘆女兒,女兒妳真棒,讓小孫女順利跨過不適感與羞恥感,坦然健康地學習與自己的身體共處。
也才時隔幾個月,小孫女現在不玩「大便」遊戲了,也不再經常說起尿尿和大便的事了,因為,對她而言這不是「禁忌」,而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也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自然而然,毋須掩飾,也不必刻意張揚。
卅多年以前,我們說起應該辦個教育學院,順帶幫森小培育師資;
在那個沒大沒小的學校裡,大人講什麼總是有小孩插嘴;
不知是哪個小孩,忽然說:森林小學附設一個大學,嗯,很不錯!
小補充:
卅多年以前,我們說起應該辦個教育學院,順帶幫森小培育師資;
在那個沒大沒小的學校裡,大人講什麼總是有小孩插嘴;
不知是哪個小孩,忽然說:森林小學附設一個大學,嗯,很不錯!
當時,我們一面笑著,一面就想,還真是「童言無忌」啊!
卅多年後的現在,我們就想,將要成立的「森小附大」的主要的精神,正應該是──
「童言」(為小孩發聲)和「無忌」(擺脫所有框架)
於是,森小附大將是一所「童言」和「無忌」的大學!
──摘自〈森小附大〉計劃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