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alum Ispalidav Takistaulan
當代原青，還有被歧視嗎？
以定義而言，歧視是基於各種偏見（或針對族群特徵的刻板印象）而形成不正當的差別對待——正不正當在很多族人被歧視的語境裡，往往會先遇到經典的辯解如「我沒有歧視喔」、「我只是表達自己的看法」……等等回應，導致族人必須以身犯險，像拆解引線般斟酌對話，陷入身心受迫的狀態。
有個驚心動魄的數字來自至善基金會在教育現場的調查，原住民兒少在校園中遭遇歧視的經驗是100%（註1），隱微歧視（microaggression）常常潛藏在看似友善的問候背後，「你是不是騎山豬上學啊」、「你是原住民喔，唱歌一定很好聽」這些刻板印象和偏見造成的壓力，伴隨著原住民族被殖民四百年以降的深層權力結構，其扁平認知更壓縮族人自我詮釋與發聲的可能。直到《原住民族基本法》與《原住民族教育法》通過，原住民族權利與教育體系才逐漸被肯認，而迄今《反歧視法》政院草案仍未進入實質審查的階段（註2）。
可能會有朋友覺得，2026年了怎麼還有歧視呢，更多時候族人朋友害怕的是「我有很多原住民朋友」的問候開頭，正如我們不會特意強調「我有很多漢人朋友」，自以為見多識廣的句型並不會為對方帶來親切感，反而會錯過認識眼前對象的機會。換句話說，很多微歧視與歧視的句型，並不源於故意和惡意，而是在於有沒有花費心力理解，「好好認識我」也是原運延續至今的訴求。另一個可供側面印證的情況，則是支撐學生的原資中心，在最近二十年才逐漸擴充完善；在這之前，我們的長輩們在校園裡，只能自己面對不被主流社會理解的未知與惡意。
地獄哽，不跟著笑就不幽默嗎？
地獄哽的內涵，是包裝語言暴力，將歷史娛樂化的歧視。這類概念多數利用迷因與諧音諧擬的效果，製造出想像的滑移，讓觀者不經意觸及冒犯的灰色地帶。比如曾在政大社團引起爭議的「後空番」笑話，即以「原住民穿露背裝叫什麼」為開頭，包裝歷史中潛藏的野蠻與貶抑（註3）。或是中一中差一點就成為園遊會擺攤主題的「烯環鈉」，刻意利用化學式別名，搭配其他嘲弄意味的產品文案，像是芒番了、番山越嶺百花香、出草的味道之類（註4）。
地獄哽同樣挑戰了台灣社會對「幽默」的想像。舉個例子，以「番」為核心的笑話如「原住民的茄子：番茄」，乍看之下毫無殺傷力、甚至可能也無法引起各位的娛樂聯想，但正是這種看似無害的低層級聯想，透過自媒體或個人大量的轉發，就可能繼續模糊笑話背後潛藏的族群印象，聽到的原民同學不論笑或不笑，傷害都已經造成，似乎幽默只要先行，影響就不必討論。
推得更遠，我們確實渴望被娛樂的情境，但品質低劣的玩笑危及的只是原住民族嗎？我認為一種「好好開玩笑」的公共空間若是可以被期待，公民社會也應該能透過幽默拉開討論中的狹隘碰撞建立更好的互信基礎。政治趨向極化的當代，我們勢必得重新審視如何避免去脈絡化的敘事，幽默是可以練習的，幽默不必急著把別人推進地獄。事實上，這種去脈絡化暴力不僅存在於日常玩笑中，場景轉換到升學考場，當社會習慣持續扁平的視角看待原住民族，這份缺乏歷史理解的惡意，便會直接投射在對制度的抨擊上。
加分政策，哪裡有問題？
從言語上的微歧視到社團裡的地獄哽，這些玩笑反映的是主流社會對原民歷史脈絡的集體失憶；而這種失憶與現實中的資源分配碰撞時，偏見就會化身為更具攻擊性的相對剝奪感——這也是為什麼，談完幽默的界線後，我們必須直面升學季必定炎上的議題：加分政策。該制度由民國三十三年邊疆學生待遇辦法（即所謂的大中華民族思維）延伸納入原民生，五六十年後進而從綁定身分降低門檻、按錄取人數比例設定名額、以族語認證作為加分門檻……等階段逐漸遞進，可窺見國家與社會從「扶助山胞」到「以升學制度鼓勵族語認證」的變遷（註5）。
多數歧視言論反映出的是升學主義下的資源焦慮，台大言論自由月時校園內懸掛「火冒4.05丈」布條，或者是網路常見的地獄哽「1分耕耘，1.35分收獲」，無不直指原住民學生不用努力就能考上好學校的荒謬推論。臺大原住民學生反歧視行動小組的聲明，或許已能回應多數關於資源及制度起點的不正義問題，諸如：升學加分制度的起點，乃國家強制將原住民族拉入漢人為主的教育體制；原住民學生加分，並未占用任何非原民學生的錄取名額；理解政策背景和脈絡，不該濫用言論自由製造更多誤解（註6）。
事實上，原住民族知識被排除在主流教育體系之外，卻被國家強行納入其中，本身就是殖民遺緒的展現。儘管加分制度看似注重原住民族學生身分認同，且鼓勵學生學習族語、考取認證，仍無法迴避其缺乏制度配套、目標和手段相悖的比例原則問題。原住民學生在加分後除了依賴原資中心，如何能藉由學校培養自身身份認同、又如何能在欠缺原住民族知識的主流教育體系裡，成為回饋部落和社群的專業人才？是不是加分加得越多，反而讓我們離部落的路越來越遠？
拒絕殖民遺緒，從支持反歧視立法與溝通開始
單單談論加分政策，我們就不得不指出一連串令人困惑和不安的背景。所以我想請讀者設想這樣的狀況並非存在於單一政策，在這個轉型不完整、歷史正義也未蒙真正實踐的台灣社會，幾乎所有政策，都藏著相似的殖民遺緒和權利失語的危機。
近年台灣社會開始注意到歧視的不同樣態，努力推動立法。如前所述，政院草案尚未進入實質審查，此前被詬病的內容有兩點：第一，缺乏獨立救濟機制，沒有獨立機關負責仲裁；第二，只規範行為，未納管仇恨言論。從校園霸凌的樣態來說，相較於性霸凌樣態有法源規範，種族歧視與種族霸凌相關規範尚未被廣泛重視並完備。
樂觀設想，我的確認為我們有可能彼此理解、朝向更多元的輿論空間。過去大家常聽到「老番顛」——年齡歧視、族群歧視、殘疾歧視的總合，現在也沒有什麼人在說了。畢竟時代在走、尊重要有（好老套的修辭），藉由討論去釐清歧視言論背後的生成背景和社群語境，進一步反身思考以打破確認偏誤，可能是這個追求快速獲得答案和短波情緒回饋的當下，最不可或缺的溝通成本。
註：
1. 除至善基金會調查之外、立委鄭天財亦曾指出，原民學生佔全體學生僅2%，卻佔校園霸凌事件比例的8%。資料來源：〈「微歧視」是霸凌的前兆，立委：全台原住民學生僅2％，卻佔校園霸凌比例8％〉。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83740
2. 反族群語言暴力 立委疾呼加速立法杜絕歧視。https://news.ipcf.org.tw/172083
3. 報導見："後空番"風波成焦點 政大聲明反對歧視行為。https://reurl.cc/zQ80Ga
4. 報導見：中一中園遊會「烯環鈉」攤位涉歧視原住民 校方致歉願受懲處。https://reurl.cc/aXrQj3
5. 簡易說明可參考文章〈志祺七七思考學：為何原住民加分制度讓人覺得不公平？〉。https://reurl.cc/mpna1M
6. 參考臺大原住民學生反歧視行動小組臉書聲明：https://reurl.cc/Z2OD4V
作者簡介
| Talum Ispalidav Takistaulan 高雄Kalavung部落的布農人，現就讀於東華華文所，詩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