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柏瑜(台灣民主實驗室副執行長、黑熊學院共同發起人)
在社群時代的浪潮下,我們必須嚴肅自問:言論真的變得更自由了嗎?
回望台灣的民主轉型路徑,我們確實走出了那個因說錯話就會被「警總」帶走的恐懼陰影,國家的暴力不再直接介入日常的言論,這在表面上看起來是自由的巨大勝利。
然而,對於社群媒體的原生代而言,實體的牢籠消失了,卻迎來了另一種更為隱蔽、更難以察覺的言論壓迫。這種壓迫不再來自威權體制的威脅,而是來自平台背後的運作邏輯。
它悄悄重塑我們的思考路徑與發言模式,讓我們在解開言論禁錮的同時,卻也陷入一場由數據與代碼編織而成的新型箝制。當代的自由,因而顯得格外脆弱,且充滿陷阱。
社群媒體是注意力經濟的載體,還是言論自由的平台?
過去,威權體制箝制了言論與資訊的傳遞。隨著社會民主化,我們曾樂觀地以為,當禁錮解除後,多元立場與型態的言論將會百花齊放,促成社會的理性溝通與相互理解。
但現實卻事與願違。在當今「注意力經濟」的驅動下,社群平台變成了一場永不落幕的角力秀:只有最能搏取眼球、最具戲劇張力、帶有最高強度情緒的極端言論,才有機會躍上版面。
這導致人們接收的言論型態逐漸極端化:我們不僅在平台上不斷吸收符合自身立場的強烈觀點;即便看到不同立場的資訊,往往也是最偏激、最令人不適的內容。
這揭露了築起當代社會隱形立場壁壘的元凶:演算法。因為平台希望使用者停留,便會不斷推送極具爭議性、或是與使用者立場相近的內容,藉此將人留在平台上。
在演算法的操弄下,深究「何謂事實」或「尋求跨立場的理解」顯得枯燥乏味,其傳播力遠遠不及一篇煽動的「打臉文」,或是充滿嘲諷的「大型翻車現場」。
最終,在龐雜卻極端的資訊轟炸下,人們失去了深度思考的耐心,只能依賴「既有的認知捷徑」進行篩選與判斷,並退縮回與自身立場一致的資訊同溫層中。同時,平台將社交互動轉化為可見的計分板,這套機制讓大眾不知不覺陷入了追求流量的狂熱:我們開始更在乎怎麼留言才能獲得最多讚,而非在乎螢幕背後那是個活生生的人。這種將人「異化」為流量工具的現象,在年輕世代尤為明顯,例如網路上氾濫的危險「抖音挑戰」,許多學生為了博取眼球與同儕認同,不顧安危盲目跟風。當注意力經濟徹底凌駕於真實人際與理性判斷時,這造就了當代社會的弔詭現象:我們身處在一個所有人都能發聲的平台上,但不同立場的人們卻無法對話,彼此的仇視日益加深,立場壁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分明。
演算法的崩解邏輯:當溝通變得廉價,對話卻成了奢求
在共享事實基礎被侵蝕的情況下,一種科技的悖論逐漸浮現:數位工具讓發送訊息、傳播觀點的「溝通成本」降至歷史低點。
過去,溝通存在著物理門檻,我們無法隨時拿起手機就聯絡到人,這種不便反而讓交流需要時間沉澱與人際基礎;現在,我們卻能輕易且廉價地對未曾謀面的陌生人丟出情緒。然而,真正達成相互理解、跨越歧見的「對話成本」,以及建立基本互信的「信任成本」,卻持續攀升。
我們比過去更容易將訊息傳遞給他人,卻更難產生真誠的對話,一個好的對話,其前提是雙方基於平等的地位進行真實的資訊交換;但在缺乏脈絡的螢幕環境中,我們失去了眼神、語氣與非語言的細緻訊號。因為失去了把對方當作「真實的人」來感受的基礎,信任變得極度脆弱。原本應該拉近距離的科技,反而提高了彼此的防備。言論自由與民主的核心價值,本是為了促進社會的理性溝通與凝聚共識,但當網路互動退化為缺乏信任的情緒發洩時,便完全與民主的初衷背道而馳。
演算法進一步強化極端情緒的可見性,將原本具有層次(nuance)的情緒,壓縮為非黑即白的對立。與此同時,社群平台放大了「被注視」的刺激,使人逐漸將點讚數與轉發數誤認為影響力本身。這種量化且簡化的回饋機制,正在讓多元的世界趨於單一與扁平,並加劇彼此之間的敵意與誤解。

找回情感的層次:在數據洪流中建立主動的心理界線
面對這種系統性的技術結構與認知綁架,我們必須練習回到情感的本質,找回與自己相處的能力。這是一場每個網路使用者——不論是成人或孩子——都必須進行的內在修煉:在紛雜的資訊流中,刻意成為一個不被即時反應綁架的旁觀者。
每當我們接收到一則訊息時,都需要主動辨識:這則內容希望達成什麼目的?它試圖刺激我什麼樣的情緒?是恐懼、憤怒,還是某種虛假的優越感?當我們能辨識出這些刺激,就能從被動受控的狀態中抽離,重新取得對自身感受的主導權。
這種練習看似類似於「限制上網時間」的數位排毒,實則更進一步:它要求個人建立一條「主動的心理界線」。這道界線的本質,在於清楚區分「訊息的聲音」與「自身的感受」——網路上的聲音是他者,而我是我。
我們必須積極練習在兩者之間保留距離,讓訊息在轉化為情緒之前,先經過理解與判斷,而非直接觸發反應。
在這個緩衝地帶中,我們需要持續自我提問:「我的感受是什麼?為什麼我會有這些感受?」這些感受,來自訊息本身的說服力,還是它精準觸動了我內在尚未處理的偏見?
這種對自我的覺察,是避免被演算法牽引的關鍵防線。當我們能從「被注視的渴望」中抽離,不再讓自我價值被讚數與演算法指標所綁架時,才真正奪回了感受的主體性。
這種自我邊界的建立,本質上是一種關於「人」的生存防禦。我們必須清楚認知,螢幕中的喧囂並不等於整個世界;多元的現實,不應被簡化為二元對立。
唯有先穩固「我」的感受,我們才有能力辨識並理解「他者」的存在,而非僅將對方視為投射情緒的符號,讓我們在混亂之中,仍然保有判斷、理解與連結他人的能力。
守護民主的根基:把「容許不同」當作數位時代的最高準則
最終,這場關於自我邊界的保衛戰,將重新接軌到我們對民主與自由的終極追求。
在資訊被切割、共識難以形成的數位時代,我們必須面對一個現實:人們不再共享同一套理解世界的基礎。在這樣的條件下,社會不可能再建立在單一聲音之上,而必須在差異持續存在的情況下運作。
這意味著,真正的自由並非擁有無限制的發言權,而是在面對眾聲喧嘩與演算法誘導時,依然保有獨立判斷力,並具備容納異見的能力。
我們也必須體認到:在追求多元的過程中,被「炎上」的風險,本身就是言論自由不可或缺的一環。
這種面對衝突、誤解,甚至群體攻擊的韌性,難以單純透過「使用」社群媒體學會,因為平台的設計只會讓我們渴望讚美與歸屬。
唯有當我們學會如何劃清心理界線,並與真實的自己相處,才能在面對炎上風險時,不輕易噤聲或崩潰。
民主的韌性,並不建立在一致的聲音上;而是建立在每一個能自覺、能劃清界線,且能以多元為準則,去包容混亂的獨立個體之上。
當多元成為我們判斷這個世界的基準,我們才有可能在數位時代的混亂之中,走向更真誠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