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牧民
最強情勒?那換人說說看呢?
就在四月中,社交媒體上流傳一則短片。影片中的小女孩正在對爸爸「sai-nai 司奶」,他要爸爸陪他哄他睡覺。但爸爸得去上班,好言勸到,爸爸上班賺錢,你才會有飯吃。小女孩說:「我不要吃飯。」爸爸再勸,不吃飯會死掉,死掉就看不到爸爸了。
小女孩接著說出了心臟爆擊的一句話:「你陪我一起死掉。」
影片自身和觀眾留言都說,小女孩使出了「最強情緒勒索」。
但我們不妨細想。來自小女孩的情緒勒索天真爛漫而可愛,但如果雙方立場對調呢?要是變成爸爸(或媽媽)對孩童情緒勒索,恐怕就會是家庭和睦的裂痕;或者,如果子女已經有一定年紀,就難免演變成家庭中的衝突。事實上,一旦子女發展出自我的意識,許多父母在子女嬰幼兒時期能夠使用的語彙往往就會變成「情緒勒索」而不再可行。
在英語的語境中,指涉嬰幼兒的代名詞是it;縱使許多使用者並不習慣,但它恰恰明確顯示孩子發展出人的自我意識前後的差異。當孩子有了明確的自我意識,親子關係就從單方片面的「餵養」(父母對孩子)、「倚靠」(孩子對父母)轉變成人際關係中的一種。而且,可說是人際關係中最親密的一種。
親子人際關係中「親密」的成分,卻經常形成我們的盲點。
挑戰的語言背後的立場與關係
在親子激烈的言語衝突中,父母經常用某一種「挑戰」來刺激孩子反思;那種挑戰是這樣說的:「你自己想想看,你剛剛(對我們)說的話,敢拿去對老師說嗎?」或「你敢對你的老師那麼兇地說話嗎?」父母給出的這種挑戰,彷彿顯得合理,其中一個隱藏的因素在於這種挑戰,一旦立場調換,並不會成立;或者說,剛好普遍而習以為常。怎麼說呢?
「你敢對你的老師那麼兇地說話嗎?」立場轉換,剛好就是父母的確會很兇地對孩子說話(而且文化常規上可接受);對孩子而言,還有師長的確也會很兇地對學生說話(而且文化常規上也可接受)。在我們的文化常規中,父母、師長兇惡地對孩子說話,或者說就是「責罵」,是普遍而習以為常的狀況。但兩者之間實際上存在著一種本質性的不同。
師長責罵學生是出於文化中師對生的權威(雖然並不適切)。父母責罵孩子,部分也出於文化中父母對孩子的權威,一樣並不適切;但它有另一種來源,它更出於父母與孩子之間的親密關係。而這正是前面說到的「盲點」之所在。
親密的關係反而不會「相敬如賓」,親密的關係恰恰會產生共伴的傷害。更應該說,親密關係的「標準配備」根本就包含了源自親密的傷害。孩子不敢兇巴巴地老師說的話,卻敢(在激動情緒的支配下)對父母說,其實是天經地義的事。反過來說,父母對孩子動怒,出於親密,也是天經地義的事。而那也恰恰說明了「做為父母的修練」、「父母的功課」絕對不會是不對孩子動怒;動怒是出於親密的天性,但動怒之後「要不要口出惡言」、「要不要責罵」才是為人父母者最珍貴的溫柔。
前文有說到親子關係最終勢必要變成人際關係其中之一種吧?既然是人際關係,那麼適用於父母的溫柔及提醒,一樣要適用於為人子女者才是。
學做父母也可能促使我們諒解父母
許多年前,有一句廣告詞這麼說,「我是在當爸爸以後,才開始學當爸爸的。」的確沒有錯,沒有人天生知道怎麼當爸爸或怎麼當媽媽。無論是不是在船到橋頭才開始學當媽媽或爸爸,總是需要學習的。那麼從哪裡學,跟誰學呢?除了主動去尋找資源之外,絕大部分的人都是跟自己的媽媽和爸爸學習怎麼當媽媽和爸爸。自己的媽媽和爸爸就是學習的「榜樣」。然而,這個「榜樣」還隱藏著另一個祕密。
那個祕密,或者我們經常忘記去認知的事實,就是每當我們在向自己的媽媽、爸爸學習為人父母的時候,在那些學習的資源(或場景、情境)中,我們自己都在場呢!我們自己就以還是孩子的身分在場著。更可以說,我們向自己的父母學習為人父母所提取的那些資源,實際上就是我們的父母對於(做為孩子的)我們的反應。而這也正是「養兒方知父母恩」真正的意義。它不止是迂腐的教條,而是在告訴我們,我們的父母在親職上的得失,我們都在裡面。
也正因為如此,不妨回到本文最初的那一道問題:如果立場對調,是爸爸、媽媽對我們情緒勒索呢?
現在我們知道了,會有情緒勒索,是出於親密的天性。我們會出於親密關係對父母進行情緒勒索,父母也會出於親密關係對我們情緒勒索。怎麼面對呢?
人本教育基金會出版的「台語好話牌」中,梅花四的一張是這樣說的:
「爸母會老咱會大,望咱有才調自頭熟似咱序大。」
「Pē-bú ē lāu, lán ē tuā, bang lán ū tsâi-tiāu tsū thâu si̍k-sāi làn sī-tuā.」
他在說的,就是一種體貼和承擔。當我們以身為子女及身為父母親職的延續性來看待,就為親子關係拉出了「容錯」的空間。既已身為父母的我們,如實地去看見自己在我們的父母做為父母時,我們的在場;並且,將兩者的得失,都當作我們學習的資源。這也是在我們既已成長的視角給予自己的父母某一種「言論的自由」。意思是說,看見我們自己當年為人子女所受到的包容;又如果當年是傷害的話,看見父母未能跨越的挑戰;再更進一步,看見自己年老的父母可能成為當年他們未曾跨越的挑戰,並以當前的自己為當年的他們克服難解的課題。親子關係當真是難解的課題嗎?事實上,延續傷害或用容錯來和解,存乎我們一心。運用這樣的方式,讓親子關係,或更應該說跨世代的家庭關係,獲得延續性及共時性的修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