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修
會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你看著眼前小孩講起話來肆無忌憚,心裡想著「這樣好嗎?」打算出言管管,話到舌尖卻又縮了回去,想著「或許我該保護小孩的言論自由?」躊躇不前的轉了一輪,卻發現原來委屈的只有自己。難道,小孩的言論自由與大人的言論自由是相牴觸的嗎?
人本教育中心主任陳雅萍,外號「浪漫教官」,多年來用犀利又溫柔的態度解決家長育兒的疑難雜症。他聽到這問題後想了想:「嗯,對欸,有些家長會說『上完你們的課之後,我好像什麼話都不能說了欸?』」
家長的反應,出於理解到語言可能帶來的傷害。而希望能夠讓自己不要複製傷害,影響親子關係。但這樣的進步如果讓大人左支右絀,是真的進步嗎?我們不能夠用語言喝止、規範、或者試圖影響小孩的價值觀嗎?又或者,應當要尊重小孩的自主權,任憑他自由發展?
雅萍坦承自己一開始學習與孩子說話時,也會卡卡的:「確實,我們心裡也會有角色的設限,就我能不能對小孩展露自己的情感?能不能對小孩講我的價值觀?對我來講這過程也是一路演進。但其實可以講、應該講,以及必須講的。我們不可能假裝自己什麼都好都以你為主。對於小孩來講,他面前的大人是不是一個真實的人?其實也是件重要的事情啊。」
真實的世界裡,人會有不同的需求,需要互相配合、互相維繫彼此的生活。如果大人都從不展現自己也有需求與為難,對小孩來說,就像是面對一個沒有溫度的神像。
「人跟人在一起,就是要彼此配合,讓彼此生活的比較舒服。所以小孩真的必須要感受到一個真實的大人。那大人會卡關,可能是對於尊重小孩這件事情理解的不夠透徹。」雅萍回憶著許多課程中學員們的疑難雜症,說到:「我們講說要對小孩能開明與尊重,他可能就以為尊重=決定權。這是一個最大的迷思,兒童權利公約說的兒童表意權,是他能夠自由表達想法,以及這想法必須被認真看待,而不是一定要照小孩的意思。倘若小孩有一個需求在現實環境裡無法被滿足,大人也可以跟小孩坦白講。但過程中,小孩可以自由講,大人也認真看待小孩的說法。」
有時候,大人可能覺得要維護小孩的言論自由而處處退讓,覺得自己好委屈好多話不能講。但其實許多事情都可以跟小孩表達,雅萍點出:「問題在於情緒,大人當然可以表達自己的感受,就算你好生氣,就算在小孩面前很生氣,也沒什麼不可以。但後續有沒有辦法跟小孩好好談?」
大人可能害怕自己的情緒傷人,因而把所有可能引發爭執或歧異的語言收起,不知從何溝通。然而雅萍談起一個重要問題——大人真的知道自己的真實感受嗎?
「如實表達自己的感受其實是一個難關啊。我們跟小孩說我很『生氣』,但那個生氣的背後可能其實是因為小孩的行為讓我很『傷心』。父母效能訓練中的「我訊息」就必須包含對方行為對我造成什麼影響?我的感受是什麼?一旦加了你的感受,小孩的理解就會不一樣。」雅萍說著說著,又再次接回來最前頭的那個問題——大人如何知道自己的真實感受呢?
「史英老師說過,『誠實的首要是如實面對自己,至於要不要跟別人說實話,那再說。』而你要能夠覺察自己,那一定是得常常跟自己對話,而不是跟小孩吵架。再來,就要練習好好說話。」

說到這裡,雅萍笑說許多大人聽到要練習好好說話都覺得好委屈,覺得「憑什麼是我要好好說話給你聽?」,但好好說話的好話,其實是先說給自己聽的:「當我們跟小孩說『不要急,慢慢來,我等你』的時候,實際上是在跟自己說話,因為世界上最不會等自己的,就是自己。當我們說出一句好話時,一定是先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別人的情緒才能因為我說的那句話也停下來。所以,光是準備好好說話,我就已經安撫我的情緒了。」
當人們說要好好說話,時常會被誤以為是挑出幾個好聽的詞語排列組合。但好好說話並不只是字面上的意義,雅萍扳起手指數著:「好好說話前,其實有很多東西需要轉變,表情、立場、信念……其實,許多大人是卡在信念上。比如當我們跟小孩說『我猜你不是故意的』。他就卡在說『可是我怎麼看他都是故意的!』,心裡對人的行為有一個認定,而怎麼認定就涉及他的信念。可是,我們請小孩想一下,那或許就有機會讓小孩往那方向前進一點點。讓事情有不同的轉變。」
雅萍越分析,說話這回事看起來就越難且越不自由。可是,那仍然都必須回到一個根本上——大人們是否如實的面對與表達了自己?
如果大人的語言無法表達真正的自己,那麼就算可以使用再難聽的話語、發洩出再多的情緒,其實都是不自由的。
唯有大人如實的面對了自己,並且能夠選擇所想使用的語言來面對自己與他人,才有自由可言。當大人維護小孩言論自由的同時,其實也是在給予自己言論自由。好話並不僅只是字詞的排列組合,透過認識自己,人們才有能力去真的好好講話。而練習好好說話,就有可能讓彼此的溝通,抵達真正的自由。
1+1有可能大於2,至少,在言論自由這回事情上,為小孩著想這回事,也會賦予大人們真正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