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用「爆發」來形容情緒,好像情緒一定要有聲音、有力道才算數。若真能那樣,爽快、明白,也不算壞事。另有一種情緒,沒有爆裂的威力,卻慢慢地、無聲地在人的心裡流淌。說不上哪裡不對,卻也很難說清楚發生了什麼。有時候怕是連自己都未必弄得清楚,只是隱約覺得哪裡卡住了。
青少年的情緒,有時候更接近這樣的狀態。不是大起大落,而是悶著、卡著,像有什麼在心裡慢慢發酵。大人看在眼裡,常常會不自覺地著急起來,想問清楚、弄明白,幫忙理出頭緒,甚至是替他把事情處理好。
女兒國中時班上有一位A同學,常被一群女孩呼來喚去,也會對A講調侃的玩笑話。A非但不生氣,還總是笑咪咪地回應那群女孩們。女兒向我提起這件事情時,顯得很痛苦,她想弄懂惡意的由來,更想知道為什麼A要委屈自己去附庸那些女孩。人心的矛盾,人際的複雜,對十四歲孩子而言是一道難以理解的習題,不甘的淚在臉頰乾了又濕。
幾年之後女兒上了高中,那「屢見不鮮」(真是諷刺啊)的情形又發生。不同的時空、不同的社群,生活圈裡依舊重複搬演人操控人的事情。
月初連假,女兒從大學返家,聊起「人」的這些與那些,她說長大了才懂得「A是真心在做朋友,不是討好。」,過去聽我那樣說,只當作是媽媽的安慰收了下來,現在能夠明白當年的滿腹委屈是自己的投射,未必是A的。
話題聊開了,女兒說:「國中那時候真的很痛苦,看不慣那些人的舉動,不知道也不想自己要為那些事做點什麼,但感受是真的、沉重的。唉,就是很痛苦啦。」坦率的自我揭露又突然覺得小題大作似的草草結尾,尷尬畫出一段小小弧線掛在唇角。我輕輕的接下那段弧線心情,「那些時候你很孤單吧。」我說。女兒眼裡清朗,笑著回:「還好啦,回家有你可以講講心事,有你陪著呀。你是好聽眾,很多時候就是聽著我說,這樣很好。不要比我還緊張,這樣我也會怕。」母女倆相視而笑。
回想那幾年,類似話題出現過幾次,女兒時而困惑,時而不平,更多時候只是說不上來的難受。她一邊說,一邊試著替那些同學找理由,又一邊推翻自己才剛建築好的理解。
我也不是沒有想法。
關於界線、關於關係裡的權力,甚至關於一個人為什麼會選擇那樣的位置,我其實很快就有一套可以說出口的解釋。
只是,我選擇不急著把那些話說完。
比起給答案,我更常做的,是把孩子的話聽完。聽她反覆地說,怎麼想、怎麼不懂、怎麼覺得委屈,又怎麼在某些時刻試著理解。那些來來回回的感受,好像也需要時間,在她自己的語言裡慢慢長出形狀。
也是在這樣的過程裡,我更加地明白,很多時候,孩子在說的,不只是事情本身,而是她正在試著理解她還說不太清楚的自己。而那樣的時刻,大人若太快回應,反而容易打斷那個還在發生的過程。
慢慢地,我也為自己記下幾件事。
1.先忍住,不急著幫孩子解決。
很多時候,大人第一時間想做的,是幫孩子把煩心事處理好。出自於愛,無可厚非。不過,那些在人心裡流動的感受,未必能用這樣的方式被安放。
2.先放下,在孩子面前不急著當老師。
也有些時候,「一時失守」,媽媽的嘮叨性格會跑得比較前面,忍不住想多說點什麼,只是,結果往往不理想。當孩子還在她的感受裡時,再正確的道理都會變成另一種聲音,把她原本想說的話蓋過去。
3. 多留一點時間,陪孩子把情緒走完。
更多的時候,其實也沒有那麼多可以做的。青少年帶著煩惱來,我就坐著,聽她說。就算是老調重彈,也還是耐住性子陪。沒有評價,不做指導,讓還不成形的感受,有機會一點一點的流淌出來。那些原本卡住的東西,由孩子自己移動了一點點。陪伴情緒,不是把孩子帶到哪裡去,而是把時間留出來,陪她把那段路走完。




